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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扶衣 竹林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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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窸窣,倦鸟归巢。日头昏昏沉沉,一寸一寸没入山头。
细风渐起,屋檐下的伏魂铃轻轻飞扬,叮铃作响,一声叠着一声。院中竹椅随着风势轻摇,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像在等什么人。
躺椅上的人一袭碧绿长袍,广袖覆面,只露出瓷白的耳垂,将四下里所有声响一一收入耳中。
风吹竹林,倦鸟振翅,伏魂铃的每一下颤动,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退去,天色由湛蓝悠悠转为灰暗,最后沉入一片幽深的墨色。
“吱呀——”
不远处的竹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不高的身影走了进来。
身后的背箩空空如也,轻飘飘地挂在他瘦削的肩上。
身上的破洞比前几日又大了几分,风从那些洞里灌进去,鼓起又塌下。卷起衣袖的小臂上添了一道新疤,皮肉翻着,还往外渗着血色。
“你这几日莫不是行窃去了?这般时辰才回来。”
那道本该躺着的碧绿身影不知何时已起了身,视线落在少年抽条的身形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怎的这般狼狈?”
褚白打趣地看着少年,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少年没有应声,沉默着将背箩放到一旁,垂着眼,越过他便往厨灶的方向走。
“这是在怨我?”
褚白转过身,望着那道沉默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惋惜。
“可惜我这里不养闲人。只怪你当初没遇到个好心人呐——”
他拉长了尾音,一副真真替少年惋惜的模样。
少年原本要踏进厨灶的脚收了回来,回头看向他。
“没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解释,声音闷闷的:
“灵石没了,雨谷香茶我没买。”
褚白不言,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紧抿着唇,半句不肯再多言。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垂着眼,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伏魂铃细碎的声响。
“你若是不会讲话,”褚白终于开口,朝躺椅旁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就去那边倒立。何时想开了,再来回话。”
少年没有反驳,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走过去,翻身,倒立。
一气呵成。
清晖高照,月色如墨。银白的月光洒在院中,将那道倒立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影子。
夜渐深,风渐凉。
褚白腹中空虚,终于踏出房门。
他站在檐下,看向那个倒立了不知多久的身影——
少年依旧还在倒立。
褚白没有出声。
只是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狐狸眼映得幽深幽深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伏魂铃还在响,叮铃,叮铃,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
少年倒立的那片地砖上,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却还在硬撑着,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褚白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盏茶。茶水温热,在这凉夜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他在躺椅上坐下,端着茶盏,也不喝,就那么看着少年。
“还不说吗?”
少年的背影僵了一瞬,没有回答。
褚白也不恼,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你若是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累死,”他说,“我倒是可以省下一口饭。”
少年终于动了动。
他撑着地,缓缓翻过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上全是汗,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看褚白,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手还在抖,指节泛着白。
褚白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与少年平视。
“疼吗?”
少年摇了摇头。
褚白伸手,握住他那只还在抖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细,细得好像一捏就会断。他的手指冰凉凉的,还带着倒立太久后的僵硬。
褚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慢慢地揉着。
少年的手渐渐暖了起来。
少年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褚白松开手,站起身来。
“饿了,”他说,“去做饭。”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多做点。”
“我没行窃!”
褚白的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他止了脚步,转过身去。
月光的清晖散落在少年粗布衣衫上。他低着头,双手微微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更显倔强。
“我知道——”
褚白带着倦意的嗓音,在这寂寥的庭院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进少年耳中。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只是那样看着他。
少年没有抬头。
褚白等了片刻,又开口。他也明了,若真要让眼前这少年主动开口,这院里的花草怕都要开了又谢几回。
“那灵石呢?”
“被抢走了。”
少年抬起头,极为平淡地陈述这个事实。
“他们是寻常人。”
少年又补了一句。
褚白了然。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之前只当他是性子沉闷了些,现在看来,应该是圣贤书读疯了。
“抢了你灵石,你便不必忍着。”
褚白难得耐心,一字一句与他分说。
“更不必同他们讲什么道理。”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像是拨开云雾,终于见着月明。
“可你给的书中说,不可恃强凌弱。”
褚白一愣。
他倒是想起来,确实给少年扔过几本书。随手扔的,压根没想过他会真往心里去。
“我饿了——”
他拉长了声音,干脆利落地止住这个话题。
少年没有再问,转身朝厨灶走去。
褚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回房也是索然无味。他又踱回竹椅边,躺了下去,轻轻摇了起来。
月光如水,竹影婆娑,伏魂铃还在檐下轻轻响着。
少年在不远处洗着菜,水声哗啦哗啦,混着铃声,倒有种奇异的安宁。
“你有名讳吗?”
少年的声音忽然传来,似是极不经意地问起。
褚白摇椅的节奏顿了一顿。
“他们说我是野人。”
少年低着头继续洗菜,像是随口一说。
月光落在院中,落在那道瘦削的背影上,也落在那双沾着水珠的手上。
褚白望着那道背影,静了片刻。
“扶衣。”
许是风轻轻、夜静静、意沉沉,褚白竟真的睡过去了。
再睁眼,已是另一番光景。
褚危鬼从床榻上缓缓起身,未束的墨发披散而下,顺着肩颈垂落,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意识慢慢回笼,像潮水一寸一寸漫过沙滩。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也将立在一侧的人影照了一半。
银辉拂过轮廓,将祁娄宿的整个人一半曝于光下,一半浸入暗中。那道光恰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其余便都沉在影里,看不分明。
“天道行迹,越发难测了?”
褚危鬼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沙哑。他的指腹揉了揉昏沉的头,柔软亲肤的寝衣妥帖地挂在身上,拢起的衣袖漏出一截小臂,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你何时来此的?”
他起身,越过祁娄宿,径直朝石桌走去。茶壶里的水已凉透,他斟了一盏,饮了两口,这才回头看向那道立在原地的身影。
祁娄宿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将他一举一动收入眼中,不曾移开半分。
“你睡下之后。”
他答得坦然,将这般夜半悄然而至的行径,说成了再寻常不过的事。
褚危鬼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祁娄宿,那人依旧立在原处,月光在他身上劈开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中,看不清神情,却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去炒素白叶菜。”
褚危鬼忽然开口。
祁娄宿微微一怔。
褚危鬼将茶盏放下,倚在桌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片刻后,又缓缓开口:
“归一的院落有小厨房。”
月色如水,洒在归一小院的青石板上。
两道身影光明正大地推门而入。
褚危鬼熟门熟路地摸到小厨房门口,步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己院里。祁娄宿默默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恰好三步。
伸手一推——门锁着。
褚危鬼侧过身,看向祁娄宿。
祁娄宿抬手,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点在门锁上。咔哒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褚危鬼挑眉,越过他推门而进。
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褚危鬼在里面转了一圈,翻翻找找,挑出几样食材,回头看向门口。
祁娄宿已经蹲下身,捡起几根柴火。
火光亮起。
灶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橙黄的光映满整间小屋。祁娄宿起身,接过褚危鬼递来的素白叶菜,动作相当熟练。
他执刀,在案板上切了下去——一刀一顿,不紧不慢。
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映得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轮廓分明。他偶尔抬眼扫一眼灶火,又垂下眼继续切,神情专注。
素白叶菜下锅,油声滋滋响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月光倾泻而入,映出怜水那张带着几分不解的脸。
她站在门口,看着厨房内——祁娄宿正持着锅铲翻炒,动作从容;
褚危鬼靠在一边,懒洋洋地望过来。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火光里,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怜水的神情凝滞了一瞬。
褚危鬼将她那微妙的表情收入眼底,唇角勾起。
“怜水姑娘,”他拉长了声音,盛情邀约,“等等一起吧。”
祁娄宿依旧忙碌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哇。”
杜鹃从怜水身侧冒出来。
她径直走向灶台,从一旁取出青椒与火腿,端端正正放在案板上。
“再要一个青椒火腿,”她头也不抬地说,“阿归爱吃。”
说完,转身朝归一的房间走去,步子轻快。
怜水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倚着石凳,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
夜风轻拂,带来厨房里隐约的油香。
她只身一人,总显得孤寂了些,可那身影旁又似容不下第二人——正正好好,只她一人。
厨灶内,油声还在滋滋响。
最终端上桌的是四个菜:素白叶菜、青椒火腿、油泼鱼块、糖醋紫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脚步声再次响起,杜鹃从归一房中出来,手中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归一跟在身后。
相较褚危鬼那副披头散发的懒散模样,归一就显得衣冠整齐多了。外袍妥帖,长发挽起。
她看向院中的几人,又看向石桌上的菜,目光在祁娄宿和褚危鬼之间转了一圈。
“我的厨房,”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二人倒是用得顺手。”
褚危鬼抬头看着她,懒洋洋地笑:“顺手才来。”
归一懒得理他,在石桌边坐下。杜鹃递上筷子,挨着她坐好。
五人起筷。
月光洒满石桌,菜香混着夜风,在寂静的小院里轻轻荡开。
杜鹃的筷子在四道菜上走了一遍,最终停在青椒火腿那盘,微微蹙起眉。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像一簇小火苗,还没来得及燃起就被浇熄了。
“这青椒火腿……”她偏过头看向归一,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好一般。”
在场的其他三位自然也能尝出来——这道青椒火腿确实平平,倒是另外三道,色香俱全,火候恰到好处。
归一顿了顿筷子,目光从菜盘移到祁娄宿脸上。
“祁天道,”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怜水垂着眼,筷子未停,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面上什么也不显,仿佛这些话都与她无关。
祁娄宿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句:“少时自学。”
“倒是勤勉。”
归一的话落得轻,却在席间漾开一圈意味不明的涟漪。
没有人再接话。
月光静静洒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五双筷子偶尔碰触碗碟,发出细微的脆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石桌上,碗碟已撤,杯盏犹温。杜鹃早早便困了,揉着眼睛回了房,脚步声渐渐隐入门后。
院中静下来,只余四人各怀心思。
归一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目光从三人脸上慢慢扫过。
“这时辰也不早了,”归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进静潭。
“不防明说罢。”
褚危鬼靠在椅背上,闻言唇角微扬,顺势便接了话茬:“怜水姑娘,要去人间界?”
他问得直白,连弯都不绕一个,仿佛等的就是归一这句话。
怜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月色,落在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天道要与鬼王同行人间界?”
怜水问祁娄宿,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桩无关紧要的事。
“是。”祁娄宿惯来惜字如金,竟连眼皮都没抬。
归一看着这二人一问一答间生硬的气氛,好心地补了一句:“还有花影、重羽、李笺己三位哦。”
她拉长了尾音,像在数一桩热闹。
褚危鬼闻言,目光终于转向怜水,眼里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思。
“怜水姑娘,倒是一副好心肠。”
这话听着是夸,落进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怜水面色不改,只淡淡回了一句:
“褚前辈,也实在长寿。”
褚危鬼笑意不减,与怜水那双无甚波澜相对。
“我命薄。”
“我无情。”
两句话几乎同时落下,在夜风里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