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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间界 湘水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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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笛的曲调越发高扬,如鹤唳九天,如潮涌千仞。那声音穿透了石室,穿透了那些正在消散的符文,穿透了这一千年的时光。
怀中人却越发轻飘。
如一缕将要散尽的轻烟,如一片将要落尽的秋叶。褚墨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那些好不容易凝实的轮廓,正在一寸一寸地淡去。
他的耳畔再传不来湘水笛的声音。
那悠扬的曲调还在空中回荡,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身影消散。
秦潇湘的怀中落了空。
他维持着那个抱着的姿势,双手还虚虚地拢着,仿佛那个人还在那里,仿佛只要他不放手,就还能留住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空。
只有一阵风。
只有那些正在消散的符文,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秦潇湘缓缓阖上眼。
良久。
他睁开眼,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眼中没有泪,没有悲恸,只有一种奇异的、沉静的、仿佛终于找到归处的坚毅。
“潇湘水断,路遇南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念一道早已写好的祭文,又像是在许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愿。
“音修秦潇湘,以毕生修为做抵,以堕罗刹劳役百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虚空中的某处——那里,褚墨最后消散的地方。
“秦潇湘……只求与褚墨同生、共死。”
“望阴司,吝赐恩典。”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中的湘水笛。
那支伴了他千年的玉笛,此刻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告别。
秦潇湘将它对准自己的心口——那里,灵核所在的位置。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湘水笛穿过他的衣袍,穿过他的血肉,直直刺入灵核之中。
“咔嚓——”
一声脆响。
玉色的笛身应声而裂,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那些碎片上还沾着他的血,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而在那碎裂的笛身中,有一点寒光静静露出。
原来那支湘水笛中,藏着一枚缩小的箭头。
秦潇湘低头看着那枚箭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墨,”他轻声说,“等我。”
秦潇湘的身形晃了晃,向后倒去。
身后,是那片空荡荡的石室。
身前,是那枚静静躺在他心口的箭头。
那些正在消散的符文忽然亮了一瞬,像是回应,又像是送别。
石室中,只余一片寂静。
“平芜,你我至交,我不欲瞒你。那物我已做拜礼交至鬼王总使手中。”
“诸多错事,皆是我私心铸就。我斗不过这天地,只愿你能挣个……”
“好结局。”
归一将秦潇湘的传音收入耳中。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她心里。
她垂眸看向地上那具了无生息的躯壳,心中生不出多少感叹。
比起秦潇湘,有太多人的死值得她计较。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来不及说再见就消散的身影……她早已习惯了送别,也早已习惯了不去追问。
归一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一段终于写完的故事。
而她也猜的没错。
她的东西,确实在阿蜜手中。
阿蜜的心思向来难测,那物落在她手里……
归一眸中暗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她在思量对策,在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那些弯弯绕绕的因果线,那些还未解开的结,此刻都在她心头一一浮现。
众人神色各有异处。
褚危鬼站在不远处,望着秦潇湘的尸身,眼中像是空无,又像有了什么答案。
祁娄宿立在褚危鬼身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长生立在安长生身前,脸色苍白如纸。
“她”盯着秦潇湘,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恨意、不解、还有一丝悲悯。
安长生倒是嘴角噙笑,卸下恨意。
这讨人厌的家伙终于是死了。若不是长生在侧,他只怕要笑出来。
花影站在最边缘。
她看着秦潇湘的尸身,看着那支碎裂的湘水笛,看着那枚静静躺在他心口的箭头——然后,深深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她所设的“殡天”阵法,又一次做了无用功。
实幸。
她轻轻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好走。
长生铃由长生的骸骨制成,而今魂魄不入轮回,永远依附在那枚铃上。成了一枚物件,而非一个人。
好在铃中千年怨孽已清,如今一片澄明。只要留在安长生身边,以魂养魂,便能在物件与人形之间随意切换。
到底是暗消一道“家大业大”,安长生又为其首,手中的灵石数量阔得惊人。
他盛情相邀,众人便在湘城又留了数日。说是游玩,实则是让长生慢慢适应这具新得的“自由”。
湘城城主之位悄然更迭。那接任的竟是一位女医修。
众人听闻此事,也不过略略称奇,并未深究——这世间的奇事太多,桩桩件件都要追根究底,未免太累。
转眼便到了动身回一道世的前日。
傍晚时分,三封请帖送到众人下榻的院落。素白封皮,火漆封口,落款只一个字——
蜜。
请的是褚危鬼、花影、归一三人。
由头:春日宴。
归一捏着那张请帖,垂眸看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一个真切的笑。
人间界一行之后,大概便是春日了罢。
阿蜜对她的行程实在了解,又实在……“贴心”了些。
第二日清晨,安长生安排了马车。几辆马车连成一队,车轮辘辘,悠悠朝一道世行去。
车内宽敞舒适,软垫厚实,茶点俱全,角落里甚至还燃着安神的熏香——倒不像是赶路,更像是一场延长的秋游。
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玩水。
霜叶红了满山,便停下车来赏半日;溪水清可见底,便生起火来烤几尾鱼。晃晃悠悠行了数日,倒也无人催促。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一行人架着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在一道世的玉清街外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褚危鬼第一个探出身来。他扶着祁娄宿早早架好的胳膊,借力跳下马车。
脚刚落地,便迎着祁娄宿,上下一番探视,片刻后失了兴趣似的,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这边归一也下了马车,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花影将杜鹃从车上抱下来。小姑娘落地后理了理衣襟,朝归一走去。
而另一边的马车却许久不见动作。
驾车的安长生跳下车辕,转身离开马车。车帘纹丝未动。
他带着清脆的铃声向几人行来——那枚长生铃正系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铃声细碎,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几人瞬间明了:马车是空的。
也是长生这一路,鲜少化形。
安长生依礼向几人请辞先行。
暗消一道颇费心神,几人皆知——鹜涧宗务只多不少,掌教出行在外,里里外外都要安长生操持。
他能行至此一程,已是尽了心意。
几人颔首应下。
安长生不再多言,转身携长生铃朝太清界鹜涧方向直行而去。那铃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众人扬扬散场。
褚危鬼回到自己的院落,整整躺了三日,半步未出。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他便眯着眼躲开;日影西斜,他又挪个地方继续躺着。就这么浑浑噩噩,把三日光阴睡了过去。
第四日,他终于起身,晃晃悠悠去了玉清街。
西北角第二间铺子还在。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静悄悄的,唯有算珠拨动的脆响一下一下传来。
杜鹃正坐在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柜台后,小手有模有样地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地问:
“要什么?”
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小掌柜。
“一些寻常符禄,”褚危鬼靠在柜台上,懒洋洋道,“各十张。”
“一百灵石。”
话音刚落,一侧对隔的间内传来归一的声音,不紧不慢:
“三百灵石。”
杜鹃手上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透过垂落的门帘看向里面。
——一道身影正歪在软塌上,手里不知翻着什么书,连脸都没露。
又回头看了看褚危鬼。
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笑,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杜鹃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小手继续拨弄算盘,脆生生地迎合道:
“对,三百灵石。”
褚危鬼不气反笑,目光在店内悠悠转了一圈,调侃道:“我瞧着依旧寻常,怎何时沾染了店大欺客的恶习?”
“哼——”
归一将手中书卷合上,起身。她拨开细链,甩了一个不善的眼神过去。
“托阁下的福,我小店里的盈利,十之有三归花影所有了。”
她拉长了声音,绕到褚危鬼身边,悠悠转了一圈。
“收你三倍——不过分吧?”
“自然。”
褚危鬼竟没有半句反驳,从袖中掏出三百灵石,稳稳落在柜台上。
归一打量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狐疑。这人今日怎么这般乖觉?
“人间界一行,”褚危鬼开门见山,“你可有对策?”
归一眼神微动,没有立刻接话。
三界各有行律,万事不可违背。这是铁律,谁也绕不开。
人间界:虽多有灵器,却滞塞不通。因此世人多锻体,事事亲躬必践。
修士那套呼风唤雨的本事,在那里全无用处。
而他们此去,恰是去寻落入人间界的时轨。时轨所在,必有异象。
可修士受三界行律约束,入人间界——万法尽失。
归一在褚危鬼对面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对策?”她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手中如变戏法般多出一沓符箓,在褚危鬼面前扬了扬。
褚危鬼挑了挑眉:“所以?”
“你要带花影同往?”
“眼下还有更好的法子了吗?”
符修确是人间界行律之中的例外。万法不能施,可符箓之中,便存有万法。
“你不怕天谴落在花影头上?”褚危鬼直言道。
天谴。
三界行律,违者必惩。
符修能在人间界动用符箓,本就是钻了行律的空子。
——符箓之中封存的是修士之力。若是有人借符箓作乱,行得过分了,那笔账,自然会落在施符之人头上。
“你何时这般瞻前顾后了?”
归一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我自会与花影明说,去与不去,我不会拦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方向,声音轻了几分。
“毕竟时轨可不止你和我盯着。”
“怜水也可还盯着呐。”
“你来只为此?”
归一抿了一口茶,审视着褚危鬼。
褚危鬼没有接她的目光。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柜台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杜鹃正低着头,小手拨弄着算盘,一副认真盘账的模样。
“小石头人,”他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你看起来似乎不长个?”
杜鹃手上动作不停。
抬起头,目光在褚危鬼和归一之间账本之间转了一圈,随口道:“我自因春生化形后,一直便是这般模样。”
又认真想了想,补了一句:“可能是我本体小。”
“我记得那时春生八岁,我比他还要高些。”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上次去看春生,他好像又长高了些。
不过——杜鹃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若是这般,时间与你岂不是形同虚设。”
褚危鬼扬起那双狐狸眼,精光乍现。
归一只听这一句,便知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杜鹃石可以打开人间界,”她慢悠悠地开口,浇下一盆冷水,“却不能带往人间界。”
“哦。”
褚危鬼讪讪地应了一声,兴趣缺缺地取过那沓符箓,转身便走。
他想知道的,归一大概不会说。归一想知道的,他也不会说。两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脚步声渐远,门帘晃了晃,复又垂落。
“你要去人间界?”
杜鹃终于把前些时日的账本盘算完,抬起头看向归一。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归一没有回答。
“你寻我也是为此吗?”
小姑娘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归一依旧不语。
“你去人间界做什么?”
不待归一回答,杜鹃又问了一句。这一次,她没等,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她看着归一肩胛骨那处——那里曾经受过伤,早已愈合,可她还记得。
张了张口。
“我有点担心……”
话音落下,杜鹃心间凝出一滴血。
那滴血殷红,悬在半空,缓缓飘至归一眼前。
若是虚情假意,归一还能巧舌如簧地应对。可这二两真心托付,便是她这个成了精的老不死的——
也颤了颤。
她只道了句:“好。”
指尖触及那滴血,血珠化作一只殷红的镯子,轻轻套在她雪白的腕间。
杜鹃扫了一眼归一腕间那只殷红的镯子,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低下头,从袖中掏出归一刚给她做的九连环,认真地研究起来。
金属环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归一看看门可罗雀的店铺,又转头看看那张认真解着九连环的小脸,心中不由感叹。
怪只怪这些修士清心寡欲。
不然她的九连环一定能大卖,七巧板更是如此。
只不过归一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祁娄宿那个死人脸,为何会对七巧板感兴趣。
不过一千灵石一个七巧板的买卖当真值。
相较归一的清闲,花影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课业落下太多,业师的训诫听了三场,师弟师妹们的追问应了一箩筐。
最麻烦的是那些关于“湘城之行”的问题——安长生和长生的事,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
只好含糊其辞,能躲就躲。
鹜涧内。
长生铃静静躺在软垫上,铃身泛着温润的光。
安长生伏在案前,批着一封又一封宗务。堆积如山的卷宗,从他回来那刻便没少过。他执笔的手很稳,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身侧那枚铃。
长生偶尔会化形。
次数不多,却次次都被路过的鹜涧弟子撞见。
那些弟子惊得险些当场晕死过去,待看到身后的安长生,又猛然才活过来。
后来私底下流传开一句话。
这二师兄阴险就阴险吧,总好过变成女人。
安长生听见过一次,没理会。
宗务终于处理妥帖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搁下笔,推开门——
院中,长生正站在那里,身影半透明,正要化作长生铃。
安长生快走两步,紧紧握上“她”的腕。
“假货,滚开!”
长生眉间燃起怒意,用力想要挣脱。那声音是尖锐,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他却熟悉的。
安长生没有松手。
他将挣扎的人拉入怀中,抱得很紧。
这是长生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嗯——”
“我是假的,长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