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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莳花馆 贺府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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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府于木樨城西北角,于城外仅仅一墙之隔,马车一路辘辘向北,碾过青石板路,过了许久才穿过木犀城渐次喧闹的街市。
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漏进几缕清冷的晨光,又很快合上。车厢里只坐着两个人——祁娄宿与褚危鬼。一个沉默如刀,一个阖目似眠。
莳花馆藏在芙蓉巷深处。
白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娟秀,不知出自哪位名技之手。门口的小厮远远瞧见马车驶来,忙带着笑正了正衣冠,垂手立好。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祁娄宿。一身黑衣,腰佩长刀,面容冷峻如霜。他站稳后,回身撩起门帘,伸手探入车厢。
一只薄腕素白的手搭上他的小臂,接着,一位公子借力下了马车。
那人双目微阖,视线没有落处,通身的贵气却掩不住——月白长衫,墨发束起,虽眼盲,周身的气度比常人更添几分清寂。
这城中的贵公子不少,眼盲的却只有一个。
前知府之子,李截云。
他原不是瞎子,是前知府贪墨抄家之后,才瞎的。
至于瞎的缘由,众说纷纭。
说其那场牢狱中他受了重创,从此目不能视。又有说是他自己不愿再看这世间污浊,自毁双目。
只是真假莫辨,这位李公子自那之后偶有人见,常是素衣白裳,被人搀扶着行走。
认得李截云,自然也就清楚他身边那人的身份——贺锋。
尚武人中最刃利的一把刀,边关退敌,朝中平乱。一年前奉旨于木犀城养伤。
两人间的流言蜚语不少,却也不是他这般的小斯怠慢的起的,忙疾行几步迎了上去。
“两位公子,里面请。”
两人跨过门槛,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是牡丹花的香气,混着脂粉气与淡淡的茶香,融融地浮在晨光里。
前院是待客的阁楼,布置得相当精致。
回廊曲折,树影摇曳,处处摆着各色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在微风里轻轻颔首。
几个身着薄纱的女子倚在廊柱边,看见祁娄宿与褚危鬼,掩嘴轻笑,低声交头接耳。
祁娄宿目不斜视,褚危鬼神色如常,只扶着那截手臂,不紧不慢地穿过前院。
假山堆叠将前院与后院隔开。
转过一道月洞门,喧嚣与脂粉气骤然褪去,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清雅肃静,青砖墁地,几竿瘦竹倚着白墙,竹叶上还挂着晨露。
庭中一方小池,水色澄碧,几尾锦鲤缓缓游动,池边立着一座太湖石,石上爬满青苔。檐下悬着一盏风灯,灯穗子轻轻摇晃,像在打盹。
怜水正倚在二楼扶栏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绘着夜昙。
艳色的衣裙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她望着院中那几竿瘦竹,目光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看见祁娄宿和褚危鬼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上楼来。”怜水不辨声色道。
祁娄宿扶着褚危鬼上了楼,推门而入。
室中陈设素雅,一几一榻,几上搁着一把古琴,琴弦一尘不染。榻边放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沉香,青烟袅袅,丝丝缕缕地散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廖廖祭暑伏”,笔意疏朗。
落款——寒鸦。
归一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盏茶,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比往时多了几分鲜活气。
怜水已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团扇,指尖轻轻点着扇骨,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数什么。
“来了?”归一抬眼,目光从祁娄宿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那道素白的身影上,“坐吧。”
祁娄宿扶着褚危鬼在椅上坐定,自己在他身侧站定,将长刀靠在椅腿旁。刀鞘碰触木椅,发出一声轻响。
怜水起身,将门关严,又回到榻边坐下。
“莳花馆的茶不错,”归一将茶盏搁下。
褚危鬼对归一的出现倒没有多大的意外。他伸手触到桌上斟好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尖微蹙。
“味苦,又涩,且贪足。”他将茶盏搁下,没品出半点好来。
归一靠在软榻上,看着他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你单单是来喝茶的?”
“不能够吗?”褚危鬼偏了偏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不打算接任何话茬。
他确实没指望三言两语便将归一的来意谈个明白。又或者说,两人心照不宣,彼此都清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喝茶。
与归一、怜水这样的人打交道,总免不了要费心劳神。他不由得想起花影那只呆头鹅,虽然话多,但心思简单,不必费这许多周折。
“不曾想落山掌教,竟落在这风月之地。”褚危鬼的话不轻不重,落在怜水耳畔,“莫不叫人笑话。”
怜水只肖肖看了他一眼,又扫过祁娄宿,淡淡道:“比不得褚前辈。”
归一从榻上起身,慢慢踱到怜水与褚危鬼之间。她嘴角噙着笑意,左右扫过两人,指了指怜水。
“你是一百。”又指向褚危鬼,“你是五十。”
“五十笑一百,落不到好。”
褚危鬼没有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这莳花馆,确是风月之地不假。迎来送往,歌舞升平,脂粉气浓得化不开。
可私底下,它还有另一重身份——百消阁。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凡是有头有脸的,都愿意在此处歇脚。消息便从杯盏之间、琴弦之下、帷幔之后,一点一点汇集过来。各类消息详细列出,层出不穷,只待有心人去翻拣。
关于眼前这两位的便不少,怜水不好说,和归一活得久,自然也就百无禁忌了。
归一眼都未曾眨一下,张嘴便来:“比起怜水,鬼王沦为禁脔,我可只在话本里见过。”
褚危鬼和祁娄宿也从归一这话中品出了滋味。
难怪绿竹那样说,褚危鬼暗想。难得那小院只有一张床榻,祁娄宿心道。
“所以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张冠李戴的好。”归一说这话时,少见的认真了几分。
“卿雪的死与时轮有关?”褚危鬼亮明来意。
归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搁下。茶汤凉了很久,涩味沉在舌根,像是这屋里化不开的那些旧事。
又抬起自己那条素白的腕子,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殷红的血玉镯子,早碎了。腕间空荡荡的。
“也许吧,试试看喽……”
归一往榻上一瘫,肩背陷进软枕里,一副拒绝再谈的模样。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不打算为这句话负任何责任。
怜水分了一个眼神给归一,那目光里好似什么也没有,只是淡淡地扫过,随即收回。
手中的团扇打开,扇面上的夜昙在光影里若隐若现,白得近乎透明。她轻轻摇了摇,扇起的风拂过鬓角的碎发,带起一缕极淡的幽香。
“有关也好,无关也罢,撞上时轮的事,总是轻视不得。”
怜水这话不假,谁也下不了妄言。时轮不是寻常物件,它落进人间界,如同石子投入静潭,漾开的涟漪会波及多少人,谁也说不准。
“毕竟在座的,都是为时轮而来的。”她说的这样直白,几人神色未动,便知彼此心中如明镜一般。
没有人否认,也没有人接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怜水支起手臂,轻倚在矮桌上。不似在一道世时那般端庄,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衣裙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没有镯子,也没有任何饰物,干干净净的,像她此刻的语气,不藏不掖。
“扶摇。”她轻唤。
旋即,一名女使端着七卷卷轴推门而入。
那女使脚步极轻,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屋内的平静。
她将卷轴放在怜水倚着的矮桌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扉的合拢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莳花馆收到的消息不少,关于叶澜、卿雪、花影、白栖惊、宋寒鸦,以及贺峰、李截云的自然也不少。”
怜水的目光从卷轴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清点某种库存。
“都在这里了。”她用团扇轻轻点了点那叠卷轴,扇骨碰触纸张,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一人一卷,余下三卷扶摇会带给花影、重羽与李前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归一依旧瘫在榻上,眼睛半阖,睫毛低垂,像是真的不打算再开口。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陷在软榻里,像一截被随手搁置的旧衣。
可她的指尖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分明是在等人先挑。
怜水也不催。
依旧摇着团扇,扇面轻轻摆动,带起的风吹得几上的茶烟歪了歪,又慢慢直起来。
褚危险偏了偏头,朝向怜水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不知落在何处,却让人觉得他正在认真地看着什么。
这具身体的耳力比常人敏锐太多,屋内每一丝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捕捉。茶烟升腾时细碎的噼啪声,团扇轻摇时竹骨摩擦的微响,甚至榻上人翻动衣料时丝线与软枕碰触的窸窣——一样不落地收入耳中。
看不见的人,往往听得更清。
他偏了偏头,朝向怜水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不知落在何处,却让人觉得他正在认真地看着什么,不是用瞳孔,而是用某种更深处的感知。
“两卷,我要带走。”他说。声音不高,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怜水心领神会。
她的指尖从几卷卷轴上轻轻滑过,将贺峰与李截云的两卷抽出。没有递过去,而是随手一掷,带起一阵淡淡的风声。
祁娄宿抬手,稳稳接到,握在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归一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只留给三人一个懒洋洋的背影。
“拿回去慢慢看,”她的声音闷在软枕里,含混不清,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懒意,“看完了记得还。”
“莳花馆的东西,借出去是要还的。”怜水记得馆里有这样的规矩。
褚危鬼站起身,祁娄宿扶住他的手臂。两人转身离开雅间,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渐渐远了。
怜水坐在原处,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楼梯口,将手中的团扇合拢,搁下。扇骨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目送什么,又像只是放空。
矮桌上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在空中飘荡、打旋,又慢慢散开。
沉香的气味沉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混在茶香和脂粉气里,将这间雅室熏染出一种说不清的慵懒。
日光从木格窗漏进来,铺了一地薄薄的金色。窗外透亮,映着院中那几竿瘦竹的影子,疏疏落落,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怜水的目光穿过这片朦胧的烟霭,落向榻上那道身影。
“这莳花馆的主子是叶澜。”
那道身影分毫未动。
“你如何?”怜水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什么如何如何?”
归一翻了个身,从榻上坐起来。她伸了个懒腰,肩背的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伸手够到矮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灌了一口。
随后搁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你为何来寻我,而不是褚危鬼?”怜水问。她想知道是什么让归一改了主意。
归一昨夜翻墙出了叶府,戴了帷帽,顺了花影的桃花符,一个人摸到芙蓉巷。
她来找怜水。
——不是褚危鬼,不是李笺己,不是花影。
是怜水。
“我……”归一张了张口,半天只蹦出一个字。
那字悬在舌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也落不下来。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只茶盏,壶嘴还挂着半滴残茶,将落未落。
“我只借时轮一用,不会强取。”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没人问你这个,你不用与我解释。便是真的要抢,我也不会多说。”归一摆了摆手。
又顿了顿,似叹似怨地开口道:“苍生道的人设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她捻转又吐出两个字:“正派。”
那视线像是落在迷雾中,看不分明。
怜水对归一的言语已经大致了解了七八分,也明白她的意思。
只是听到此,语气里沾染上了一丝失落:“青山道主也是如此?”
“你这般……从何而来?”归一不解。
“我以为你的道侣总该是个性柔温婉的。”
“你知道的倒是多。”归一轻嗤一声,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旋即,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虽是爱恨难分、情仇不解,但归一对此事却难得坦诚通透。
爱啊,恨啊,难作罢,放不下。
——那便搁置。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长长久久地搁置。
因着一切化作灰飞,那两道气息也会留在过往里痴缠,难消难散。
于是,难忘不忘,难爱不爱,难恨不恨。
凤鸾台上,灵印犹在。
——
骨化剑,魂做带。
她想做的,我都成全。
奉天之誓,亏己不薄彼,爱恨难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