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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腊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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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断云谷是被群山环抱的一汪死水,若不是谷中生起的袅袅炊烟和隐约传来的孩童读书声,外人绝难想象这冰天雪地中还藏着数千条性命。
自铁壁城死里逃生后阿柴四人便在这谷中蛰伏了起来,起初,这里只有从佳兰关迁来的百姓,如今却已是人声鼎沸,谷中央那片开阔的冰湖旁,密密麻麻搭起了简易的木屋和帐篷,那是后来陆续逃难来的流民,石虎上个月又从一队押送军妓的官差手里救下了十几个女子,那些女子只因不愿入宫为妃,便被昏君一道旨意发配边关,若非石虎当时路过发现了官差的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阿柴踩着厚厚的积雪,从木屋间的狭窄过道穿过,他身上那件原本的衣服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袖口处还沾着黑褐色血渍,路过一处较大的木屋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低的呻吟,那是几天前夜枭来袭时受了伤的弟兄,,北镇抚司郭放派来的那个千户,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半年来带着那群见不得光的夜枭,时不时就在谷外骚扰,试图切断谷中与佳兰关的联系。
“阿柴哥”一个缩在墙角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叫住他,“今天还能分到热粥吗?”
阿柴揉了揉孩子的头顶,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塞过去:“拿着,先垫垫,今天若是你石虎哥带回了野味,就有热粥喝”孩子感激地捧着饼子跑了,阿柴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被山峰切割得只剩一线的天空,谷里的存粮越来越少,虽然大家省吃俭用,加上偶尔能猎些野物,但面对这日益增长的人口,仍是捉襟见肘。
他知道,佳兰关难熬,赵莽更难熬,可朝廷那道“剿灭叛逆”的旨意一日不撤回,赵莽哪怕再不想打,哪怕是佯攻,也得硬着头皮上,这半年来,双方看似僵持,实则都在流血,佳兰关的“林”字旗还立着,可谁也不知道还能立多久。
“不能再等了”阿柴低声对自己说,他转身回到自己和三个兄弟栖身的木屋,屋内,另外三人正擦拭着他们从铁壁城带出来的兵器,那是这半年来护着谷中百姓的依仗。
“大哥,决定了?”坐在最里面的石头抬起头,他的一条腿在半个月前的夜袭中被夜枭的弩箭射穿,如今还瘸着,但活动起来依然稳如磐石。
阿柴点点头,眼神扫过另外两人:“镇北堡的杨振老将军,是唯一可能说动赵莽的人。他在边关多年,威望颇高,又与赵莽有些私交,我想再去一趟镇北堡”。
“太危险了”石头皱眉,“如今外面到处是朝廷的眼线,你这一路上……”
“越是危险,越要去”阿柴打断他,从床板下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羊皮地图,“谷里的粮草最多再撑一个月,而且,夜枭最近活动越来越频繁,郭放那狗贼怕是得到了朝廷什么命令,要手底下的夜枭对我们下手了,我必须在他动手前,找到外援”。
三人沉默,他们都明白,阿柴说得对,这段时间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谷里,看着百姓挨饿受冻,看着弟兄因伤病死去,心中的憋屈和怒火早已积攒到了极点,如今,是时候打破僵局了。
“把我的那把短刃带上”石头从怀里摸出一把泛着青光的分水刺,“上次砍伤了郭放那狗贼,他认得这刀,带着它,他或许会迟疑一下”。
阿柴接过短刃,入手冰凉,却带着兄弟的温度,他郑重点头,将短刃别在腰间,又检查了随身包裹,里面只有几块干粮和半壶冷水,还有一枚从石虎那里要来的、能证明身份的铜牌。
“若我三日未归,你们便带着百姓往断云谷附近的深山里躲藏,切勿与夜枭硬拼”阿柴沉声道。
“柴哥,保重”,三人同时抱拳。
阿柴不再多言,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中,他没有直接出谷,而是沿着谷底一条隐蔽的冰溪向西潜行,这条冰溪通往谷外的一处断崖,是石虎上次救那些女子时发现的秘密路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半个时辰后,阿柴攀上了断崖,他趴在雪地里,警惕地观察着下方,谷口处有夜枭的暗哨,正缩在一棵枯树下跺脚取暖,阿柴屏住呼吸,等到那暗哨转身背对他的瞬间,猛地跃出,像一只雪豹般扑下断崖,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割断了暗哨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固成黑红色的冰珠,他剥下暗哨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又用雪擦去了脸上的血迹。这样一来,即便遇到小股夜枭,只要不近身,也能蒙混过去,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北堡的方向疾行而去。
这一路,堪称步步惊心,大雪封山,道路难行,阿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跋涉,遇到小股的夜枭巡逻队,他便伏在雪窝里一动不动,直到对方走远,饿了就啃一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他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唯有胸口那团火支撑着他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风雪也小了些,阿柴爬上一处高坡,远远望见前方山谷中透出一星灯火,那是一座不小的军镇,依山而建,城墙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青灰色,是镇北堡!阿柴心中一喜,脚下加快了速度。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一队巡逻的士兵便发现了他,这些士兵穿着镇北堡的制式皮甲,手持长矛,见他衣衫褴褛、满身风雪地从荒野走来,立刻将他围住。
“什么人?敢闯镇北堡防区!”领头的一个什长厉声喝道,长矛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阿柴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在下佳兰关阿柴,有要事求见杨振老将军!”
“佳兰关?”什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如今佳兰关是叛逆所在,你来找杨将军,意欲何为?”
“我佳兰关非叛逆,杨将军若见了我,定会明白”,阿柴急道,“此事关乎边关安危,请军爷通传!”
什长犹豫了一下,见阿柴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澈,不似奸恶之徒,便示意手下看好他,自己则转身跑向城内,约莫一盏茶功夫,什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校尉服饰的中年人。
那校尉打量了阿柴片刻,沉声道:“跟我来,将军有令,让你独自前去,但若你有异动,格杀勿论”。
阿柴松了口气,跟着校尉走进了镇北堡,堡内街道整洁,虽也因寒冬显得肃杀,却井然有序,与断云谷的窘迫截然不同,众人见到校尉,纷纷抱拳行礼,眼神中对这位校尉颇为敬畏,阿柴心中暗道,看来杨振治军果然严谨。
校尉将他带到了一座不算奢华却极为坚固的府邸前,门口的亲兵通报后,便示意阿柴进去,大厅内,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将军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兵书,他便是镇北堡守将杨振,年近六旬,在边关任职四十余年,是真正的老行伍。
杨振抬起眼皮,目光如电般扫过阿柴,声音沉稳:“你就是阿柴?佳兰关严晏麾下之人?”
阿柴连忙抱拳躬身:“正是小人。杨将军,佳兰关危在旦夕,边关百姓水深火热,小人特来求见将军,恳请将军大义,劝说赵莽将军停止战事”。
杨振放下兵书,轻轻叹了口气:“老夫知晓佳兰关之事,太子无道,林将军冤死,严晏那丫头也是被逼无奈,老夫对太子之行径,早有不满,对林将军之遭遇,亦深表同情”,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然,老夫乃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佳兰关虽有其苦衷,但毕竟斩了太子,抗旨不遵,是为叛逆,老夫可以保持中立,既不助朝廷攻佳兰关,也不助佳兰关对抗朝廷,这便是老夫的底线”。
阿柴闻言,心中一沉,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结果,杨振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却也是最棘手的,他咬了咬牙,还想再劝:“将军!如今天寒地冻,佳兰关与赵将军的大军都已疲惫不堪,若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而且大燕狼子野心,这些年虽有萧瑶公主从中周旋,可难保他们不会动了趁我大周内乱之际南下的心思,一旦他们的铁骑南下,边关将无险可守,百姓定将遭屠戮!将军忍心看着这万里河山落入异族之手吗?”
杨振眉头微蹙,刚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紧接着,一只灰蓝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杨振眼神一动,起身从鸽子腿上取下一截细小的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意,手中的纸条被他捏得紧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混账东西!”杨振猛地将拳头砸在桌案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结实的榆木桌案竟被他一掌拍得裂开一道深痕,木屑纷飞!
阿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他从未见过一向沉稳的杨振老将军如此暴怒,那股从老将军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叶清那狗贼!竟敢做出阵前杀将献城叛变之事!真是禽兽不如的畜生!”杨振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他死死盯着阿柴,眼中红光闪烁,“沙瀛堡……沦陷了!李恒被叶清杀于阵前,墨萙军师战死,萧瑶公主被绑在燕军旗上……叶清,你这千古罪人!”
阿柴如遭雷击,脑袋“嗡”的一声,叶清叛国?沙瀛堡沦陷?这消息太过惊悚,让他一时难以消化,叶清可是太后亲侄孙,是皇亲国戚啊!他怎么会……可杨振将军的反应,绝不可能作假,那纸条上的消息,必定确凿无疑。
“将……将军……”阿柴的声音干涩无比,“这……这如何是好?”
杨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眼中的杀意却愈发凝实,他死死盯着阿柴,一字一顿地道:“老夫先前所言,作废!叶清叛国,引狼入室,此乃动摇国本之罪!身为大周将士,守土有责!岂能再因朝廷那糊涂旨意,自相残杀,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他猛地站起身,盔甲铿锵作响:“你速回佳兰关,将叶清叛国、沙瀛堡沦陷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严晏和秦烈二人!让他们务必坚守,切不可有异动!老夫这就点兵,亲自去找赵莽!那赵莽虽是朝廷大将,但也是血性汉子,想必他也绝不愿看着边关门户大开,异族铁蹄践踏家乡!老夫定要说服他,暂停与佳兰关战事,共商抵御外敌之策!”
阿柴心中巨石落地,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声音哽咽却坚定:“将军大义!阿柴代佳兰关军民,谢过将军!”
“快去!”杨振一摆手,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沉声喝道,“来人!击鼓聚将!全军备战!”
急促的鼓声瞬间响彻镇北堡上空,打破了冬夜的寂静,阿柴不再停留,转身飞奔而出,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赶回佳兰关,将这惊天消息传给严晏和秦烈,边关的局势,因叶清的叛国,终于迎来了彻底的转折,而这场关乎家国存亡的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冲出镇北堡,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迅速集结的军队,以及那面即将升起的“杨”字大旗,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风雪依旧凛冽,但他前行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还有一些人,从未放弃过守护的责任,而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阿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荒野中,而在镇北堡的练武场上,杨振看着迅速集结的五千精锐,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他对着众将士,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叶清叛国,沙瀛堡失守!燕狗犯境,国难当头!我等身为大周将士,守土有责!即刻点兵,随老夫前往赵莽大营!若有退缩者,立斩不赦!”
“誓死追随将军!”五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在这寒冬腊月里,激荡起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豪情,这支沉默了太久的军队,终于要为了真正的家国大义,再次亮出锋利的獠牙,而这一切,都将随着阿柴的飞奔和杨振的出兵,彻底改变北疆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
阿柴在雪地里狂奔,脑海里回荡着杨振将军那句“叶清叛国”和“共御外敌”,他想起断云谷里挨饿受冻的百姓,想起佳兰关城墙上那面残破的“林”字旗,想起死去的林将军和无数袍泽,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冰冷的积雪上,瞬间凝结成冰,但他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因为他要把这消息带回去,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并非孤立无援,在这片苍茫雪原上,还有人和他们一样,愿意为了脚下的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一夜,注定无眠,镇北堡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天空,而阿柴的身影,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荒野的沉寂,向着佳兰关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刺而去,一场席卷整个北疆的巨大变局,已然拉开了血色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