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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腊月的 ...

  •   腊月的风像浸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生地疼,沙瀛堡往南到雁门关的三百里官道,早被前几日的大雪盖得严严实实,连个车辙印子都寻不见,张鲲提着腰刀走在队伍最前头,刀鞘上结的冰凌蹭得甲胄哗哗响,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劈开挡路的枯枝和半人深的积雪,给身后的人踩出一条窄道,队伍里大多是沙瀛堡的百姓,互相搀扶着,不少人脚上的鞋子早就磨破了,用破布条缠着,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道暗红的印子。
      赵翎走在队尾,他手下的三十多个弟兄都散在队伍两侧,见有人走不动了就上前扶一把,有冻晕的孩子就解下自己的貂裘裹了背在背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儿子的牌位,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每走一步都颤巍巍的,赵翎蹲下来,把她扶到自己背上,沉声道:“婶子,坚持住,再撑半日,到了雁门关就安全了”。
      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抠着他的甲胄,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冻成了冰碴子粘在脸上:“我儿死在沙瀛堡了……我得替他看看,咱们能不能守住……”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孩子的低泣,谁都知道身后的沙瀛堡已经没了,叶清那叛国贼开了城门,燕狗的铁骑踏破了家园,军师墨萙战死在街头,就连和亲的萧瑶公主都被绑在了燕军的战旗上。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三百里雪路,每一步都踩着同袍的血。
      往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张鲲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眯着眼睛往东北方向的林子里望,只见雪地里踩出了一串新鲜的脚印,还有马蹄印子,那是雁门关的斥候!柳如烟将军在察觉到沙瀛堡出事后就派了五百士卒往沙瀛堡方向打探消息,如今双方人马正好碰上。
      “前面的可是雁门关的兄弟?”张鲲把刀横在胸前,沉声喊道。
      林子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钻出来十几个穿着灰布棉甲、披着白披风的将士,为首的小校看见张鲲甲胄上的沙瀛堡守军标记,眼睛一红,抢步上前:“是张校尉!赵校尉呢?沙瀛堡怎么样了?”
      赵翎从队伍后头挤过来,脸上带着一路的风霜,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沙瀛堡……没了……叶清那狗贼叛国开了城门,李恒将军被叶清那狗贼所杀,军师为护沙瀛堡百姓撤离战死,萧瑶公主被燕狗绑在了战旗之上”。
      那小校听完,拳头攥得咯咯响,身后的斥候们也都红了眼,他们往沙瀛堡走了半日,早隐约觉得不对劲,沿途遇到的逃难百姓都说法不一,如今听了确讯,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正说话间,林子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树后转出来,穿着火红的短打棉袄,一头利落的粉发束起,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像年画里的胖娃娃,可开口说话却是带着破锣似的沙哑:“哟,这儿这么多人?吵得我打猎都听不见动静”。
      她手里提着两把黑沉沉的铁锤,锤头比人头还大,看着就沉得厉害,张鲲和斥候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姑娘看着娇小,弱不禁风,提着至少两百斤的铁锤居然跟玩似的,胳膊上连青筋都没冒一根。
      小姑娘自然听到了沙瀛堡沦陷一事,看见队伍里冻得瑟瑟发抖的百姓,鼓了鼓腮帮子,小脸被气的涨红,也不说话,抡起双锤就往旁边的冻土上砸,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地面竟被砸出一道半尺宽的裂痕,一直延伸到十步开外,她收了锤,从身后拖过来几头刚猎的野鹿和野猪,用藤条捆好扔到张鲲脚边,破锣嗓子瓮声瓮气地道:“这些给大家分的吃了,我瞧着你们一天都没正经吃东西了”。
      张鲲连忙抱拳道谢,小姑娘摆了摆手,又瞥了眼队伍里抱着牌位的老妇人,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转身钻进了林子里,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我还要去找帝星,你们快些赶路,燕狗的追兵说不定就在后头”。
      众人也不敢多留,连忙架起篝火,把鹿肉野猪肉割成小块煮了,百姓们饿极了,却都守着规矩,先给老弱妇孺盛,再给伤兵,最后才轮到自己,一碗热汤下肚,冻得僵硬的身子总算暖了些,队伍里也有了点生气,赵翎看着还在啃骨头的孩童,低声对张鲲道:“再走六十里,就能看见雁门关的旗了”。
      六十里雪路,他们走了整整四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前方的张鲲忽然停下,指着远处山脊上隐约露出的城楼轮廓,声音激动到发颤:“快看!雁门关的旗!”
      队伍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那面绣着“柳”字的绛红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烧在雪地里的火,百姓们扶着彼此站起来,不少人哭出了声,他们终于到家了。
      可城楼上的守军却没有半分松懈,瞭望的士卒早看见了远处的队伍,梆子声立刻响彻关城,紧接着数百张弓弩齐齐对准了队伍方向,箭镞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一个什长站在垛口后,厉声喝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再敢上前一步,弓弩齐发!”
      张鲲连忙把刀插回鞘,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大声回应:“我是沙瀛堡校尉张鲲!身边的这位是校尉赵翎!身后皆是沙瀛堡逃难的百姓!我等是来投雁门关的!”
      什长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又看见队伍里穿着雁门关的士卒,这才稍稍放松,但仍不敢大意:“可有腰牌?派一人过来,吊筐送上城核实身份!”
      张鲲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铜制腰牌扔给身边的小校,小校上前几步,被城上放下的藤筐吊了上去,守将亲自核验了腰牌,又问了几个只有沙瀛堡守军才知道的细节,确认无误后,才沉声下令:“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嘎声里缓缓洞开,一股暖意夹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城门口早有兵卒端着姜汤等候,老妇人刚跨进城门,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扶着的冰冷城墙砖似乎都传来了一阵暖意,老妇人落下了泪,哭道:“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柳如烟刚到城楼台阶上,看着进城的队伍,她今日穿了件银白的明光铠,外罩月白的披风,风刮动她的发丝,露出一张极致流畅的鹅蛋脸,线条柔和得恰到好处,下颌角圆润收束,颧骨完全不突兀,骨相饱满又流畅;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是精致挺拔的鼻型,小巧饱满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利落的高颅顶束发将长发收得整齐,整个人既有妩媚的柔态,又有武将的硬朗,温柔里藏着清冷的锋芒,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地融在一张脸上,连带着周围的寒气都柔和了几分。
      张鲲和赵翎上前行礼,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柳如烟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沉声道:“沙瀛堡的事,斥候已经报了大概,你们细细说来”。
      赵翎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信封,双手递上:“将军,这是军师墨萙临死前托我等交给南安王府的,沙瀛堡……叶清那狗贼叛国,杀了李恒将军,开了城门,军师为护百姓撤退,断后战死,萧瑶公主被燕狗绑在战旗上,如今不知生死,燕军主力正向雁门关开来,最多明日就能到城下!”
      他说完,城楼上的将士们瞬间炸了锅,副将陈骁“哐”地拔出腰刀,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柱上,木屑飞溅:“狗贼叶清!竟敢叛国!将军,咱们立刻上报朝廷,派兵出征,定要将这叛贼千刀万剐!”
      柳如烟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着城墙垛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燕狗早有预谋,此次踏冰而来,说降叶清,骑兵一日能行百里,上报朝廷,朝中那些个大臣为粮草调用,出不出兵,派谁出兵争执上个十天半个月,等朝廷的兵到了,雁门关早成了废墟,况且……”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朝廷如今自顾不暇,佳兰关的事还没了结,你指望他们派兵?”
      陈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众将士也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朝廷昏庸,太子死在佳兰关,皇帝正对严晏和秦烈恨得牙痒痒,如今沙瀛堡沦陷,叶清是太后外戚,朝廷未必会真的发兵,反倒可能拿这事做文章。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陈骁的声音低了下来。
      柳如烟望向佳兰关的方向:“给赵莽写信,如今能救雁门关的只有他了”。
      众将士面面相觑,却没人反驳,赵莽是朝廷派来围剿佳兰关的主帅,与严晏秦烈是死敌,可如今大敌当前,指望朝廷不如指望近在咫尺的赵莽,至少赵莽是领兵的,知道边关的利害。
      柳如烟立刻唤来书记官,亲自写了求援信,字迹工整有力,字里行间详述了叶清叛国的罪证、萧瑶公主的处境、沙瀛堡沦陷的惨状,以及雁门关如今的危局,最后恳请赵莽念在同为大周将士、共御外敌的份上,暂缓佳兰关的战事,发兵救援,承诺雁门关上下必感大恩,日后定当厚报。
      写完信,柳如烟又取出自己的私印盖在封口,递给身边的亲兵:“选三个最精锐的,带三匹快马,换着骑,务必三日之内把信送到赵莽大营,若延误军情,军法处置!”
      “得令!”亲兵接过信,转身就往马厩跑,那封墨萙留下的信,柳如烟只看了一眼火漆上的私印,便知道事关重大,立刻另派了快马,吩咐务必亲手交到京城南安王府沈清玥手中,不得拆阅,不得有误。
      安排完这些,柳如烟转身往城下走,刚到军医营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她掀帘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裙的女子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草药,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却带着常年压抑的憔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满是冻疮和药渍。
      “叶枫”,柳如烟唤了一声,叶枫身子一颤,抬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行礼,声音低低的:“将军,我刚才听见外面的动静,是不是……沙瀛堡出事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把叶清叛国的事说了,叶枫听完,手里的草药包“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药渣上。
      叶枫在京中的时候日子并不好过,虽是叶家的大小姐,只因非主母所生,生母只是个姨娘,一出生便被父亲和祖母厌恶,嫡母说她是庶女,叶家能给她一席之地,给她吃穿,她便该知足,可她就是不甘,若非她生母大婚之日,她的父亲将人抢走强行纳入叶家,她的生母又怎会郁郁而终,她也不愿自己一生都被他人掌控,一开始出于私心,为了博个好名声,好嫁个体面人家,每日施粥,给穷苦百姓看病,时间一久,叶枫却是真心想为那些穷苦百姓做一些实事。
      可叶家的人却总骂叶枫虚伪,心机深沉,不如二小姐叶苏单纯,甚至叶父为了攀附权贵,竟给叶枫下药,想将叶枫送给国舅做妾,若非南安王府暗中出手将她救下,又派人暗中护送她离京,又怎会让她遇见柳将军,又怎会有今日的叶枫,原以为来了雁门关,叶家的一切都将与她再无瓜葛,却没想到叶清竟然会阵前叛变,将沙瀛堡献给了大燕。
      “你不必自责”,柳如烟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难得放缓了些,“叶家是叶家,你是你,叶家在你需要时从未给过你庇护,如今你也不必因为叶家人做的事而自责,你在雁门关施粥治病,救了多少百姓,这些雁门关都看在眼里,君子做事论迹不论心,你做的善事是实打实的,这些做不得假”。
      叶枫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柳如烟想起几年前随父回京,在京城见过的叶家二小姐叶苏,那姑娘看似天真可人,说话极为刻薄,视人命如草芥,曾命人将一名幼童从城墙推下,若非那孩子的父亲会武接住了幼童,那幼童只怕早就当场丧命了,可那叶二小姐却一脸无辜的来了句“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孩子的父亲会武,以为孩子也会,摔下去不会有事的,我就想试试这孩童的武艺如何”,当时柳如烟气的想要动手,那叶二小姐叶苏的随从眼见叶苏惹了众怒,连忙护着叶苏回了府。
      朝中不少大臣弹劾过叶苏,可太后偏宠叶家,皇帝怕处置叶家会牵扯出太子私下做的混账事,硬是把弹劾的奏章都压了下来。
      “记住,你不是困在后宅,生死不由你的叶家大小姐,你是我雁门关的军医叶枫”。
      听到柳如烟的话,叶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柳如烟,半晌,才用力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草药,默默转身回了药架前,背影像是又挺直了几分。
      柳如烟走出军医营,天已经完全黑了,城里的灯火亮了起来,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打制箭簇的声音,几个老妇正围着大锅熬姜汤,热气腾腾的,私塾里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念的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街道上,不少青壮男人正自发地搬运滚木擂石,妇人则坐在屋檐下缝制军鞋,连七八岁的孩子都提着小桶在城门口撒草木灰。
      她走到城楼上,望着南方黑沉沉的夜色,风更大了,刮得“柳”字旗呼呼作响,张鲲和赵翎已经回到了各自的部属身边,正在清点人数,安排百姓安顿,陈骁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将军,燕狗明日就能到,咱们的箭矢还够三日,滚木擂石勉强够用,就是粮草……只够守城十日”。
      “十日足够了”柳如烟望着远处的黑暗,眼底的清冷渐渐凝成了锋芒,“赵莽收到信,最多两日就能到,只要他能来,雁门关就守得住”。
      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城墙砖,指腹下传来粗糙的触感,这城墙,是她父亲当年守了一辈子的,如今轮到她来守,叶清叛国,燕狗来犯,她不会退,也不能退,身后的百姓,城中的将士,还有远在佳兰关的严晏,都在看着她。
      林子里,慕容清瑶趴在雪窝子里,手里捏着个烤得半熟的鹿腿,破锣嗓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看着雁门关城楼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女子倒有几分将星的气度……帝星在京城,严晏在北疆,这柳如烟也算一个了,罢了,再去找找沈清玥那丫头,必须推翻暴周才能阻止有些事”。
      她啃完鹿腿,把骨头扔到雪地里,扛起两百斤的双锤,转身钻进了更深处的林子,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盖住了。
      雁门关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一颗钉在雪原上的钉子,倔强地不肯熄灭,城楼上的柳如烟裹紧了披风,望着南方,等着赵莽的回音,也等着即将到来的血战,她知道,这一战,关乎雁门关的存亡,但她不怕,她父亲当年守在这里的时候,也没怕过。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城楼下的军医营里,叶枫还在熬药,药香混着姜汤的味道飘得很远,私塾里的孩童还在念书,铁匠铺的打铁声还在响,这座关城,在暴风雪来临前,依旧倔强地亮着属于它自己的光。
      而三百里外,沙瀛堡的废墟里,燕军的营火正烧得旺盛,叶清穿着大燕赐的锦袍,正陪着燕将喝酒,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他不知道,他的叛国,会激起多少人的怒火;也不知道,雁门关的城楼上,有个女子正等着他,等着把他和他的主子,一起赶出大周的国土。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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