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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腊月朔 ...

  •   腊月朔日,沙瀛堡以北的栎河终于冻得结结实实,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砂砾,日夜不停地打磨着河面冰层,也打磨着沙瀛堡灰黑色的城墙,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坍塌,堡墙上残存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残破,颜色暗淡。
      这塞外第一场真正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只一夜功夫,便将堡外广袤的原野、蜿蜒的滦河、乃至远处起伏的山峦,覆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白,然而,这洁白之下,涌动的却是令人窒息的杀机。
      沙瀛堡城头,值守的士卒们呵着白气,踩着冻得发麻的脚,极力望向堡外,他们的视线穿过漫天飞雪,落在滦河对岸那片黑压压、仿佛与铅云融为一体的阴影上,那是大燕的军营,旌旗如林,营帐连绵,望不到边际,低沉的号角声、战马嘶鸣声、金属碰撞声,即便隔着风雪与冰河,也隐隐传来,像闷雷滚过心头。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面在燕军先锋阵列最前方、被数十名剽悍骑士高高擎起的巨大黑色狼旗,旗杆中部,赫然绑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单薄白色囚衣、长发散乱、在狂风暴雪中瑟瑟发抖的女子,距离虽远,但那身形,那依稀可辨的侧脸轮廓,以及那身只有大周后宫贵人才会有的、如今却污损不堪的素色衣裙……城头上许多老兵,尤其是曾远远见过皇家仪仗的将领,都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是……是公主!是和亲的萧瑶公主!”一名年长的校尉声音发颤,指着那面旗帜,虎目瞬间充血。
      “狗日的燕贼!竟敢如此折辱我大周公主!”另一名脾气火爆的裨将猛地拔出腰刀,怒吼道,“将军!末将请命,率本部骑兵出城,拼死也要将公主抢回来!”
      “末将也去!”
      “算我一个!跟燕狗拼了!”
      城头瞬间群情激愤,许多将士眼珠子都红了,萧瑶公主自请和亲,远嫁异国,在边军将士心中,本就是带着悲壮色彩的象征,如今竟被敌人如此凌辱,绑在战旗上示威,这是对整个大周、对所有军人的奇耻大辱!
      “都给本将军闭嘴!”一个清冷中带着不耐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众人的怒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守将叶清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城楼,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皙,五官俊秀,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纤尘不染的银亮山文甲,外罩玄色貂裘大氅,在这苦寒边塞,显得格格不入,他眉头微蹙,扫了一眼群情激愤的部下,目光最终落在那面绑着萧瑶的狼旗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快到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
      “慌什么?乱什么?”叶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不过是个女人,还是嫁出去的公主,燕贼以此伎俩,无非是想激怒我等,诱我们出城野战,正中其下怀,如此浅薄的激将法,你们竟也看不穿?”
      “将军!”那请战的裨将急道,“那可是公主!是金枝玉叶!我等身为军人,岂能坐视公主受此羞辱而无动于衷?”
      “金枝玉叶?”叶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既入了燕宫,便是燕人,何况,谁知那旗上绑的是真是假?或许是燕贼找的替身,故意乱我军心,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加强戒备,弓弩手上墙,滚木擂石准备,没有本将军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违令者,斩!”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裨将还要再争,被同僚死死拉住,众将看着叶清那副事不关己、甚至带着点厌烦的神情,胸中怒火熊熊,却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这位叶将军出身高贵,是太后的侄孙,母亲是入了玉牒的郡主,向来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们这些“粗鄙”的边军将领,平日里虽也维持着表面客气,说什么“一视同仁”,但那骨子里的疏离与隐隐的优越感,谁都感觉到,此刻见他如此冷漠,许多人心都凉了半截。
      叶清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向箭楼避风处,只留下一句:“盯紧了,燕贼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接下来的几日,成了沙瀛堡守军的地狱,大燕军队并未因风雪稍减攻势,反而在冰河彻底冻实后,发动了连绵不绝的猛攻,他们推着简陋却坚固的楯车、云梯,在箭雨和投石的掩护下,悍不畏死地冲向堡墙,堡上守军在叶清“死守不出”的严令下,只能凭城固守,用弓弩、滚木、擂石、乃至烧沸的金汁,拼死抵挡,战斗异常惨烈,双方伤亡不断攀升,城墙多处破损,守军疲惫不堪,箭矢消耗巨大。
      而更折磨人的,是每日燕军都会将那面绑着萧瑶的狼旗推到阵前,风雪中,那单薄的身影愈发清晰,她似乎还活着,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缚在冰冷的旗杆上,长发凌乱,面容苍白如雪,只有那双眼睛,时而紧闭,时而睁开,茫然地望着沙瀛堡的方向,那目光中的死寂与空洞,比任何咒骂哭喊都更令人心碎,燕军将领甚至故意在阵前鞭打、羞辱她,以此刺激守军,每一次,都让城头将士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却又因叶清的严令而无法出击,只能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将嘴唇咬出血来。
      仇恨与绝望,如同毒草,在沙瀛堡内疯狂滋生,对燕军的,更多是对主将叶清见死不救、冷酷无能的。
      就在这煎熬的第五日深夜,风雪稍歇,叶清独自一人待在守将府温暖如春的书房内,对着一幅大周北疆舆图,指尖无意识地点在“佳兰关”的位置,眼神幽深难测,窗外,寒风呼啸,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和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
      忽然,烛火微微一晃,叶清眼神一凛,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叶将军,不必紧张”,一个低沉嘶哑、带着明显异族口音的声音,突兀地在房内角落阴影中响起,一个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叶清瞳孔微缩,按剑的手却未松开,冷冷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本将军府邸,你是何人?”
      黑衣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大周礼:“在下乃大燕南院枢密副使麾下信使,特来拜会叶将军,共商……大事”。
      叶清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与一丝玩味:“大事?你们绑着我大周公主,日夜攻打我的沙瀛堡,这就是你们商量的‘大事’?”
      黑衣人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何必明知故问?萧瑶公主之事,不过是为了激怒守军,试探将军心意罢了,若将军果真在意,前几日便该出城了,可将军没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诱惑,“我家陛下与韩相深知将军乃人中龙凤,明珠暗投,困守此等边陲小堡,实在是屈才了,那大周朝廷昏君当道,奸佞横行,苛待边军,更兼如今内乱四起,气数已尽,将军难道就甘心,为这样腐朽的王朝殉葬?”
      叶清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仿佛在品鉴香茗。
      黑衣人见状,继续加码:“我家陛下有言,若将军愿弃暗投明,献上沙瀛堡,助我大燕天兵南下,必以侯爵之位相酬,世镇南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金银、美人、田宅,任君挑选,岂不远胜在此苦寒之地,受那昏聩朝廷的腌臜气,还要被一群粗鄙军汉掣肘?”
      叶清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那面绑着萧瑶的狼旗,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女子在风雪中单薄如纸的身影,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却死寂的眼睛,他想起两年前,她自请和亲离京时,那平静决绝的模样,当时,他远远看着,只觉得这女人傻,为了所谓的“大义”去跳火坑,如今看来,她或许比很多人都清醒,至少,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那是一条死路。
      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烦躁与扭曲的征服欲,悄然划过心底。他转回头,看向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邪佞的弧度:“侯爵?世镇南疆?听起来不错,不过……”他拖长了音调。
      “将军有何条件,但说无妨”,黑衣人心中一喜。
      叶清慢条斯理地道:“除了你们许诺的,我还要三个人”。
      “何人?”
      “萧瑶,你们的战利品,归我”,叶清眼中闪过一丝异光,“还有,北边佳兰关那个叫严晏的女人,以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传闻中容貌的好奇与占有欲,“雁门关守将柳如烟,此二人,也要给我做妾”。
      黑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与一丝鄙夷,但面上不显,立刻应道:“将军好眼光!萧瑶公主自不必说,那严晏、柳如烟,皆是周国女子中翘楚,只要将军助我大燕拿下周京,区区两个女将,陛下定然会赏赐于将军,届时将军坐拥三美,岂不快哉?”
      叶清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谈成了一笔无关紧要的买卖:“既如此,便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会给你们开城”。
      “将军爽快!”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走,仿佛从未出现过,书房内,只剩下叶清一人,和跳动的烛火,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望着堡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黑暗中燕军营地的篝火,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野心、冷酷与某种扭曲快意的笑容。
      昏君当道,奸佞横行,严晏一个边关小卒,女流之辈,都能斩太子、抗朝廷,自立门户,他叶清出身高贵,手握雄关,为何不能为自己搏一个更好的前程?大周?呵,这艘破船,早就该沉了,至于萧瑶……那个曾经让他都有些侧目的公主,还有那两个据说很能打的女人,正好,用来点缀他更辉煌的人生。
      翌日,风雪更急,燕军再次在堡外列阵,狼旗猎猎,绑缚其上的萧瑶似乎已陷入半昏迷,堡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续数日的猛攻与羞辱,让守军将士的怒火达到了顶点,校尉、都尉们齐聚将军府前厅,人人甲胄染血,面有疲色,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将军!燕贼欺人太甚!公主危在旦夕!末将等宁愿战死,也不愿再受此窝囊气!请将军下令,出城决一死战!”副将李恒,一个年近四旬、满脸风霜的老将,率先抱拳,声音嘶哑却坚定,他是沙瀛堡真正的支柱,威望素著。
      “请将军下令,决一死战!”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叶清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护腕,闻言,抬眼扫了众人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诸位将军忠勇可嘉,不过,本将军已有决断”。
      众将精神一振,以为他终于要下令反击。
      却听叶清平静地吐出一句话:“开城,投降”。
      短短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前厅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将、将军……您说什么?”李恒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发颤。
      “本将军说,开城,投降大燕”,叶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叶清!你……你竟敢叛国!”李恒猛地反应过来,目眦欲裂,一步踏前,指着叶清,气得浑身发抖,“卖国求荣的狗贼!你枉为太后外戚,枉为边关守将!你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沙瀛堡的百姓,对得起战死的弟兄们吗?”
      叶清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叛国?李副将,此言差矣,昏君当道,奸佞满朝,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她严晏一个女子,都能在北疆斩杀太子,拥兵自立,反抗朝廷,我这最多算是另择明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古来有之,何错之有?”
      “你放屁!”李恒怒发冲冠,怒吼道,“造反和叛国,那能一样吗?她严晏杀的是无道太子,抗的是昏聩朝廷,即便自立,打的也是‘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未曾引外寇入关,屠戮本国百姓!叶清,但凡你今日说的是看不惯朝廷,要拥兵自立,割据一方,我等敬你是条有血性的汉子,也绝无二话!可你今日是要将沙瀛堡,将我大周北疆门户,拱手让与异族豺狼!是要引狼入室,残害我大周子民!你这是叛国!人人得而诛之!”
      “对!不答应!”
      “叛国贼!杀了他!”
      “誓死不降!”
      厅中众将纷纷拔刀,怒视叶清,眼中喷火,他们都是血战余生的老兵,或许对朝廷有怨,但家国大义,深入骨髓,投降异族,引寇入关,这是触及了他们最后的底线。
      叶清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长剑,剑光如水,映着他冰冷的眼眸。
      “冥顽不灵”,他轻哼一声,毫无预兆地,手腕一抖,长剑如毒蛇出洞,疾刺向站在最前面的李恒心口!
      李恒万万没想到叶清竟敢当场动手,他因激愤而心神激荡,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噗嗤!”
      长剑穿透皮甲,自李恒左胸肋下透入,后背穿出!鲜血瞬间狂飙而出,溅了叶清一脸一身。
      “呃……”李恒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叶清那冷漠而疯狂的脸,口中涌出大量血沫,他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
      “李将军!”
      “狗贼!我跟你拼了!”
      众将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扑上,叶清的亲兵也拔刀冲了进来,双方在将军府前厅内爆发了惨烈的混战,然而叶清早有准备,亲兵皆是精锐,又占据地利,一番搏杀,数名试图反抗的将领被当场格杀,其余人见势不妙,在两名校尉张鲲、赵翎的带领下,拼死杀出重围。
      “叶清叛国!开城投燕!速撤!保护百姓!”张鲲一边挥刀砍翻一个追兵,一边嘶声对闻讯赶来的士卒们大吼。
      消息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全堡,惊愕、恐惧、愤怒、绝望……各种情绪轰然炸开,堡内一片大乱。
      叶清却已不再理会这些,他提着滴血的长剑,在一队亲兵的严密护卫下,径直走向城门方向,沿途有忠于李恒的士卒试图阻拦,皆被无情斩杀,他来到城门楼,望着下方混乱的堡内和远处严阵以待的燕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开城门!”他厉声下令。
      “将军!不可啊!”最后几名守在绞盘旁的老兵跪地肯求。
      “杀!”叶清眼神一冷。
      亲兵刀光闪过,老兵扑倒在地,沉重的绞盘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被转动,巨大的包铁城门,在无数沙瀛堡守军和百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远处狼旗下萧瑶骤然睁大、充满难以置信与刻骨恨意的眼神注视下,缓缓洞开。
      风雪呼啸着涌入城门洞,叶清扔掉长剑,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甲,带着倨傲而矜持的笑容,率先步出城门,向着列阵于前的燕军大将,单膝跪地,朗声道:“沙瀛堡守将叶清,恭迎大燕天兵!愿为陛下前驱,扫平周室!”
      “恭迎天兵!”他身后的亲兵也跟着跪下,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远处狼旗之上,被紧紧绑缚的萧瑶,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那个她曾以为只是性格高傲的年轻守将,亲手杀死副将,下令屠戮同袍,然后,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跪倒在异族铁蹄之前,献上祖国的城池,而城门洞开的那一刹,她清晰地看到,无数狰狞的、穿着燕军服饰的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兴奋的嚎叫,挥舞着雪亮的弯刀,洪流般涌入了沙瀛堡!
      烧杀声、哭喊声、狂笑声、兵刃砍斫声……瞬间从堡内冲天而起,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噗!”急怒攻心,郁结于胸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萧瑶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也染红了冰冷的旗杆,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不肯昏厥,死死盯着城楼下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厉喝,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叶清!你这叛国的奸贼!你不得好死!”
      风雪卷着她的诅咒,送入叶清的耳中,叶清皱了皱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对旁边满脸狞笑的燕军大将笑道:“女人聒噪,让将军见笑了”。
      那燕将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将军弃暗投明,乃识时务之俊杰!女人嘛,以后有的是!来人,将公主‘请’下来,好生‘照料’,莫要辜负了叶将军一番美意!儿郎们,进城!三日不封刀!”
      更加猖狂的欢呼与劫掠声浪,席卷了整个沙瀛堡。
      就在城门洞开、燕军涌入、堡内大乱的瞬间,校尉张鲲和赵翎已带着各自最信得过的几十名部下,逆着惊慌逃窜的人流,拼命冲向城中几处百姓聚居的区域,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燕军入城了!叶清叛国!快跑!往南跑!去雁门关!”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蔓延,百姓们扶老携幼,哭喊着,背着简陋的行李,涌向尚未被燕军完全控制的南门,张鲲和赵翎一面组织青壮断后,一面催促百姓快走。
      混乱中,一个穿着半旧文士长衫、鬓发已有些斑白的中年人,踉跄着挤到张鲲面前,他脸上沾着烟灰,神情却异常镇定,正是沙瀛堡的军师,曾为太子师、后秘密教导过南安王养女沈清玥的墨萙。他虽为文官,但君子六艺皆通,也习过些强身健体的拳脚,此刻手中竟也提着一把染血的长剑。
      “张校尉,赵校尉!”墨萙将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塞到张鲲手中,语速极快,目光灼灼,“此信关乎重大,务必找机会,送到京城南安王府,交予其女沈清玥手中!切记,宁可毁去,不可落入敌手或朝廷某些人之手!”
      张鲲接过尚带体温的信,入手沉重,心知非同小可,重重点头:“军师放心!末将誓死送到!”
      墨萙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中有托付,有决绝,更有一丝深沉的悲悯与歉然:“快走!保护百姓撤离!我替你们断后!”
      “军师!”赵翎急道,“您跟我们一块走!”
      墨萙摇摇头,望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燕军喊杀声,惨然一笑:“太子……是老夫没教好,虽非全然是老夫之过,然身为帝师,未能正储君之行,导其向善,致有今日边关之祸,朝廷之乱,老夫……有负于大周黎民百姓,今日,便以此残躯,稍赎罪愆吧,走!”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提剑向着一条涌来燕军骑兵的街道逆冲而去!身影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
      “军师!”张鲲、赵翎虎目含泪,却知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他们狠狠抹了把脸,嘶吼道:“走!保护百姓,出南门!”
      在墨萙和少数自愿断后的士卒用生命争取的宝贵时间里,张鲲、赵翎终于护着最后一批百姓,冲出了混乱不堪的沙瀛堡南门。回头望去,堡内已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惨叫哭嚎之声不绝于耳,而那条军师冲进去的街道,早已被燕军铁骑淹没。
      风雪茫茫,前路未知,身后是沦陷的家园和同袍的鲜血,张鲲紧紧攥着怀中那封染血的信,和赵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悲愤与一丝绝不熄灭的火光。
      “去雁门关!找柳将军!”张鲲咬牙道。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地向着南方,那座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的雄关,蹒跚前行,每一步,都踏在故土沦丧的耻辱与鲜血之中。
      沙瀛堡城头,那面黑色狼旗已被取下,萧瑶被粗暴地解下,像破布一样扔在雪地上,她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凌乱沾血的长发,看到叶清正与那燕将把臂言欢,指着堡内四处燃起的火光与奔逃哭喊的百姓,谈笑风生。
      就在这一刻,叶清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笑,用她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地道:“公主殿下,何必如此看着我?要怪,就怪你那昏庸的父皇和那些不识时务的边军吧,哦,对了,告诉你个消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林安瑾林将军,早就被太子殿下在佳兰关背后放冷箭给害死了,现在守佳兰关的是那个叫严晏的女人,她杀了太子,正跟朝廷大军打得你死我活呢,啧啧,真是热闹”。
      林安瑾……死了?
      被太子……害死的?
      严晏……杀了太子?在和朝廷打仗?
      一个个惊雷般的消息,狠狠劈在萧瑶早已破碎的心上,她呆呆地坐在雪地里,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疼痛,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个像山一样的身影倒了?那个曾拦着她、不让她和亲的小将造反了?大周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为什么……”她喃喃着,声音低不可闻,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风雪更急,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哭声,却覆盖不了这北疆边陲,刚刚被撕裂的、血淋淋的伤口,沙瀛堡的陷落与叶清的叛国,如同一个狰狞的信号,宣告着大周北疆防线,出现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痕,而大燕的铁蹄,将顺着这道裂痕,狠狠踏入这个已然千疮百孔的大周腹地。
      更猛烈的风暴,已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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