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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凛冽的 ...

  •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把无形的锉刀,打磨着燕京城高耸的宫墙与殿宇飞檐,这里的秋,来得比大周更早,也更酷烈,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垮皇城那鎏金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混合了远方草原尘土与宫内厚重檀香的气息,以及一种蛰伏已久的、躁动不安的野心。
      大燕,永安宫正殿的风格与大周紫宸殿的繁复华丽截然不同,更显粗犷雄浑,未经精细打磨的巨大石柱支撑着高阔的殿顶,柱身雕刻着狰狞的狼头与盘旋的鹰隼,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兽皮与锈迹斑斑的兵刃,无声彰显着这个北方王朝的尚武之风,此刻,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门缝窗隙钻入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众多朱紫公卿之间的炽热与躁动。
      大燕皇帝耶律洪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赤红,一部浓密的虬髯修剪整齐,鹰隼般的眼眸开阖间精光四射,他身披绣有金狼图腾的玄色貂裘,高踞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鎏金王座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下首分列两班、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他的心情,如同殿外蓄势待发的北风,充满了亟待宣泄的力量。
      “都说说吧”耶律洪基的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大殿中回荡,“南边的周国,如今乱成了一锅粥,太子被边将所杀,朝廷数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数月无功,损兵折将,东南、中原、陇西,处处烽烟,叛匪蜂起,这可是朕,也是我大燕,等了太久的机会!”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一位满脸横肉、身披锁子甲的魁梧大将立刻踏出一步,声如洪钟:“陛下!周国内乱,天赐良机!我大燕铁骑枕戈待旦已久,正该趁此良机,大举南下!臣愿为先锋,直捣周国京师,擒其伪帝,献于陛下阶前!”此人乃是北院枢密使、南院大王耶律宗雄,耶律洪基的堂弟,素以勇悍好战著称。
      “宗王所言极是!”另一名将领附和道,“周人软弱,只知内斗,如今其精锐被牵制在北疆佳兰关,中原空虚,正可长驱直入!陛下,发兵吧!”
      文官班列中,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臣缓缓出列,他是南院宰相韩德让,虽出身汉官世家,但祖上数代效力大燕,深谙权术,他先向耶律洪基行礼,而后不急不缓道:“陛下,耶律大王锐气可嘉,然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周国虽乱,其边关要隘犹存,守军未必皆无能之辈,尤其是我军南下首当其冲的几处关隘,如雁门、居庸、紫荆等,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硬打,即便能下,恐也伤亡不小,徒耗我锐气”。
      耶律宗雄不悦道:“韩相此言未免长他人志气!周国边军久乏粮饷,士气低落,更兼朝廷昏聩,将帅离心,何足为虑?难道就因为几座关隘,便坐视良机溜走?”
      韩德让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非也,老臣之意,并非不战,而是当以巧破力,譬如,沙瀛堡守将叶清”他顿了顿,见皇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继续道,“此人乃周国太后外家子弟,母亲是入了玉牒的郡主,自视甚高,与其麾下边军将领素来不睦,只是面上维持平和罢了,如今周国朝廷风雨飘摇,北疆战事不利,此人心中岂无计较?若能遣一能言善辩之士,许以高官厚禄,陈说利害,或可说其来降,沙瀛堡一开,则我军可兵不血刃,打开南下通道,直逼雁门关后!”
      “招降?”耶律宗雄皱眉,“此等世家子弟,最是虚伪反复,焉知不是诈降?”
      韩德让道:“故而需双管齐下,一面遣使密洽叶清,许以我大燕侯爵之位,世镇南疆;一面集结大军,陈兵边境,施加压力,沙瀛堡小,存粮有限,叶清若识时务,当知在周国这艘将沉之船上,与在吾皇开创的万世基业中,孰优孰劣,即便其不降,我军强攻沙瀛,亦能吸引周国注意,为其他方向创造战机,何况……”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闻,那叶清已暗中送信回其周国京城的家族,令其速离,此乃心怀异志之明证!”
      耶律洪基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野心之火燃烧更旺:“韩相老成谋国,此计大善!便依韩相之言,遣使密会叶清,同时,点齐二十万大军,由宗雄总督南征事,韩相参赞军机,克日集结,待沙瀛堡消息,便即南下!”
      “陛下圣明!”众臣大多附和。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响起:“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班列末尾,站起一位青年,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略显单薄,穿着大燕皇子的常服,容貌更偏俊秀,与大燕皇室常见的粗犷面貌颇有不同,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而沉稳,此刻却蕴含着忧虑,他便是大燕七皇子,质王耶律玄。
      耶律洪基看到这个儿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耐,耶律玄的生母,是二十年前两国交战时俘获的一名大周女子,具体来历皇室讳莫如深,只知那女子性子极烈,入宫后除了开始几次被强迫外,从不承欢,最后投井自尽,耶律玄从小便因这身世,不为父皇所喜,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虽封了王爵,却并无实权,只挂着些虚职,平日多在府中读书,或与一些汉官学者交往,在朝中并无根基。
      “讲”耶律洪基的声音冷淡了几分。
      耶律玄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父皇,诸位大人。南下用兵,确系良机,然则,儿臣以为那周国边将严晏,既能以孤军抗朝廷数万大军数月,可见其麾下之兵并非乌合,其本人亦非庸才,若我军此时大举南下,那严晏与周国朝廷大军,是否会因外敌压境,暂时摒弃前嫌,联手抗我?届时我军恐将面对周国边军残部与朝廷大军的合力,虽其内部或有龃龉,然同仇敌忾之下,战力不容小觑,还望父皇与诸位大人详加斟酌”。
      殿内安静了一瞬,耶律玄提出的这个可能,并非无人想过,只是在一片主战的热潮中,少有人愿意提及,韩德让看了一眼耶律玄,淡淡道:“质王殿下所虑,不无道理,然则,据细作回报,佳兰关如今已至山穷水尽,严晏所部伤亡惨重,粮草断绝,自身难保,而那周国平北将军赵莽,亦因久战无功、粮饷不济、疫病流行而焦头烂额,更屡遭朝廷申饬,二人之间,有杀储君之深仇,有数月血战之积怨,更有来自周国朝廷的猜忌与压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岂能因我军南下,便轻易化解?即便有心,其麾下将士死伤无数,血仇累累,又岂肯轻易与仇敌并肩?此乃其一”,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即便他们真能暂时联手,其兵力总数不过数万残兵,且久战疲惫,补给困难,内部必存极大嫌隙,指挥难以协同,而我大燕二十万铁骑,养精蓄锐,兵甲精良,士气正盛,以雷霆之势南下,必可摧枯拉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些许内耗后的联手,不足为虑。”
      耶律宗雄更是哈哈大笑:“七皇子到底是读书多了,心思也细了,打仗靠的是刀快马疾,是儿郎们的血勇!那些周人,最擅长内斗,如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正好让我大燕捡个便宜!就算他们临时捏到一起,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一冲即散!陛下,臣愿立军令状,必为陛下拿下周国半壁江山!”
      耶律洪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显然更认同耶律宗雄和韩德让的看法,他看向耶律玄,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淡淡的鄙夷:“玄儿,你自幼体弱,不谙兵事,有此妇人之仁的顾虑,也不怪你,然军国大事,非你所长,此番南征,你就不必参与了,安心在府中读书修性吧”。
      “父皇……”耶律玄还想再说什么。
      “够了!”耶律洪基声音一沉,打断了他,“此事已定,毋庸再议!”
      耶律玄脸色一白,垂下头,默默退回班列,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在父皇和这些狂热的主战派眼中,他的担忧只是怯懦与不合时宜,他不由想起冷宫中大周的和亲公主萧瑶那孤独绝望的身影,若大战开启,她将面临什么?
      就在这时,耶律宗雄眼中闪过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臣还有一议!既然要南下,不妨将声势造得更大些!可将那周国和亲来的公主萧瑶,绑于我军先锋战旗之上!让周国将士百姓都看看,他们皇家金枝玉叶的公主,在我大燕铁骑面前,是何等下场!既可震慑周人,瓦解其军心士气,也可让我大燕儿郎,一雪当年和亲之耻!”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武将轰然叫好,认为此计大妙,耶律洪基闻言,眼中也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仿佛看到了那令人血脉贲张的场景,他想起了那个曾让他一时心动、如今却厌弃无比的女人,想起了她几次三番为周国求情、阻挠他南下图谋的“不识抬举”。
      “好!此计甚合朕意!”耶律洪基抚掌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暴虐的快意,“萧瑶……哼,朕要让她亲眼看着,她那个昏聩无能的父皇的江山,是如何在我大燕铁蹄下颤抖、崩塌!朕要让她活着,活到朕的旌旗插上大周皇城的那一刻!传旨:命太医署,用最好的药,吊住她的命!朕要她,活着‘见证’这一切!”
      “陛下圣明!”耶律宗雄等人齐声高呼,殿中弥漫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亢奋。
      “父皇!不可!”一声带着痛惜与急切的呼喊,骤然响起,压过了众人的喧嚣。
      又是耶律玄,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猛地出列,跪倒在地,仰头看着王座上冷酷的父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父皇!两国交兵,罪在庙堂,祸及黎庶,已是不幸,萧瑶公主一介女流,身似浮萍,远嫁异国,本已可怜,她……她何辜至此?岂能受此折辱,绑于战旗,示众三军?此非勇士所为,实乃……实乃虐杀妇孺,徒令天下耻笑,更激周人死战之心啊父皇!请父皇三思!”
      耶律洪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儿子,这个有着一半周人血脉的儿子,竟然又一次在朝堂之上,为了一个敌国女子,公然顶撞他,质疑他的决定!
      “耶律玄!”耶律洪基的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顿,“朕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忘了自己是谁的儿子,站在谁家的朝堂之上!天下耻笑?朕要的是大燕的铁骑踏平周土,要的是四海臣服,万国来朝!谁会在意一个敌国公主的死活?谁会耻笑胜利者的威风?!”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带着滔天的威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给朕滚回你的质王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再敢多言,朕便夺了你的王爵,圈禁至死!”
      森冷的杀意,毫不掩饰地笼罩了耶律玄,殿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低下头,不敢直视盛怒的皇帝,更无人敢为质王求情。
      耶律玄跪在地上,浑身冰冷,仿佛能感受到父皇那如同看待蝼蚁般的目光,他知道,再多说一个字,恐怕真的会有性命之危,他闭上了眼睛,重重地以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言不发,缓缓站起身,在无数道或怜悯、或讥嘲、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踉跄着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永安宫正殿。
      殿外,寒风如同刀割,吹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而冰冷的宫殿,又仿佛透过重重宫墙,望向了西北角那处荒凉破败的宫苑,萧瑶公主就被囚禁在那里。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在他模糊记忆里,总是带着淡淡忧伤、却异常坚韧美丽的女子,她也是周人,也曾被困在这深宫,受尽屈辱,最后投井自尽,只留下年幼的他,母亲生前常偷偷教他汉话,读周人的诗书,教他为君之道,告诉他周地也有好人,战争苦的永远是百姓,告诉他为君者应心怀天下,以民为天,以仁德治天下,她传递出最后一份情报时,是否也怀着对故国最后的眷恋与牺牲?
      如今,另一个周人女子,又将因两国帝王的野心与仇恨,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身负两国血脉,身为皇子,却连为她求一句公道,都做不到。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悲愤,淹没了他,他拢了拢衣袖,挺直了脊背,在呼啸的北风中,向着宫外走去,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孤寂。
      冷宫的栖梧苑与其说是宫苑,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断壁残垣,荒草没膝,唯一还算完整的正殿,窗户纸破烂不堪,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殿内没有炭火,寒气无所阻挡地侵入每一个角落,家具残缺不全,积着厚厚的灰尘。
      萧瑶蜷缩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单薄的旧棉被,和几件同样单薄的旧衣,她脸色惨白如纸,双颊凹陷,嘴唇干裂,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如今黯淡无神,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露在破旧衣袖外的手腕,骨节分明,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未愈的青紫淤痕,听到殿外由远及近的厚重脚步声,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灌入更冷的寒风,几个穿着宫内低等宦官服饰、却神色倨傲的太监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公主殿下,用膳了”那太监将食盒随意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语气毫无敬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萧瑶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食盒,又移开,重新望向结着蛛网的房梁,自从她被诬陷谋害皇后,被打入冷宫,她的待遇便一落千丈,起初还有些残羹冷炙,后来便是些餿臭难以下咽的东西,她知道,这是大燕那位皇帝陛下,在发泄对她的厌恶,也是在对大周进行某种无声的羞辱和折磨。
      “拿走”,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
      那太监嗤笑一声:“殿下,这可是太医署特意吩咐的,您可得吃,陛下有旨,要让您……好好活着”,他特意加重了“好好活着”四个字,眼神古怪。
      萧瑶心中微微一沉,太医署?特意吩咐?耶律洪基又想玩什么花样?折磨她,又不让她轻易死掉?
      她没动,也没再说话,那太监似乎也不在意,将食盒踢到床边,便带着人转身走了,殿门再次被关上,留下一室寒冷与寂静。
      萧瑶盯着那食盒,良久,才挣扎着坐起身,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般疼痛,那些旧的新的伤痕也在隐隐作痛,她颤抖着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还算干净的热粥,一小碟咸菜,甚至还有一个白面馒头,这在冷宫,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佳肴”。
      事出反常必有妖,萧瑶没有感到丝毫欣喜,反而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殿中的寒气更甚,耶律洪基……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在周国的皇宫,那时,她还是备受冷落、却也因此相对自由的大周公主。
      萧瑶从小就知道,想要在刘贵妃的阴影下活下去,就必须跋扈,必须无能,必须让刘贵妃觉得她对她的儿子女儿没有任何威胁,她做到了,活得像个笑话,却也活得还算安稳,直到那次宫宴,她被几个趋炎附势的宗室子弟欺负,是那个回京叙职、一身戎装、沉稳如山的年轻将军,林安瑾,出手替她解了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挡在她身前,那宽阔的背影,和回头时那双平静却蕴含着力量的眸子,就像一道光,照进了她伪装了十几年的灰暗人生。
      萧瑶不可救药地心动了,在他驻留京城的那段短暂日子里,她像个怀春的少女,想尽办法打听他的消息,在宫宴上偷偷看他,她甚至鼓起勇气,想去求那个昏聩的父皇赐婚,她想如果能嫁给他,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皇宫,去边关也好,去哪里都好。
      可惜,不等她去求旨赐婚,大燕战败求和的国书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大燕的和亲公主,以及……大周需要回赠一位和亲公主以示“友好”的消息,一时间,京中适龄的公主、郡主人人自危,她看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姐妹,如何哭求,如何推脱,如何惶惶不可终日,她能理解,也尊重她们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大燕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和亲公主的命运,往往在两国再次开战时,便注定凄惨。
      可她是大周公主,享万民奉养,锦衣玉食,她的父皇昏聩,刘贵妃一党把持朝政,克扣边关粮饷,她虽深处宫廷,却也隐约知道边关将士的不易,如果送去的公主不是大燕满意的,如果大燕以此为借口再次开战……边关的将士,那些像林安瑾一样的人在浴血奋战,而后方,连粮草兵器都不能保证,会有多少人白白送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就在父皇为了人选焦头烂额、刘贵妃一党准备推出一个倒霉的宗室女顶替时,萧瑶站了出来,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平静地说:“儿臣,愿往大燕和亲”。
      满朝哗然,连她那昏聩的父皇都惊讶地看着她,刘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下朝后,林安瑾和一个眉目英气、做亲兵打扮的严晏拦住了她,林安瑾眉头紧锁,眼中是不赞同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沉重:“公主,大燕绝非善地,此去凶多吉少,两国和平,当赖国主贤明,将士用命,朝野同心,岂能系于女子一身?请公主三思!”
      严晏也急切道:“公主殿下,那耶律洪基性如豺狼,反复无常,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绝非长久之策!您此去,无异羊入虎口!林将军已在陛下面前以军功谏言,望陛下收回成命!”
      萧瑶看着他们,心中涌起难言的暖流与酸楚,这冰冷的皇宫,竟还有人真心为她的命运担忧,她对他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林将军,严将军,多谢你们,但和亲,是我自愿的”她望向北方,那是大燕的方向,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我明白,大周和大燕要想换来真正的、长久的和平,除非一方臣服或是彻底倒下,可是一场灭国之战,要死多少人?毁多少家?如果能用我这一生,为大周换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喘息之机,让边关的将士能吃饱穿暖,让朝廷有机会整顿内政,让百姓能稍得安生……我觉得,值了”。
      林安瑾和严晏都沉默了,他们看萧瑶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痛惜,有无力,萧瑶知道他们是想保护她,保护每一个他们能保护的百姓、同袍,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她是大周公主,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能为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国与家,所做的唯一一件或许有意义的事。
      和亲的队伍离开京城那日,天空飘着细雪,萧瑶没有回头,林安瑾和严晏站在送行的官员中,萧瑶看到了他们紧握的拳头,和眼中那抹深深的、化不开的郁色。
      萧瑶的选择,成了林安瑾和严晏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他们能守住边关,击退外敌,却护不住一个为了大周自愿走向深渊的女子的人生。
      初到大燕,耶律洪基因忌惮大周,对萧瑶还算以礼相待,给了妃位,她也努力当好一个和亲公主,谨小慎微,同时不忘利用机会,委婉地劝说耶律洪基以两国百姓为念,维持和平,起初,耶律洪基或许还有些新鲜感,也或许觉得她有些“天真”的提议无伤大雅。
      但很快,随着大燕国力恢复,耶律洪基的野心再次膨胀,他几次在朝堂流露南侵之意,她得知消息,鼓起勇气去求见,恳请他不要重启战端,让百姓再受兵燹之苦,第一次,耶律洪基只是不悦,第二次,他当面斥责她“妇人之见”,“干涉朝政”,第三次……他彻底厌弃了她,觉得她心怀母国,是大燕的隐患。
      恰在此时,大周太子在边关被守将所杀的消息传来,耶律洪基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又觉萧瑶碍眼,下令封锁消息,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圈套,让萧瑶“恰好”出现在病重的皇后宫中,又“恰好”被宫人“发现”她携带了可疑之物,一桩“谋害皇后”的罪名,轻而易举地扣在了她头上。
      她被打入冷宫,废去妃位,往日的“礼遇”瞬间变成最恶毒的折磨与羞辱,克扣用度,冷嘲热讽,甚至偶尔的“意外”伤害……她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在寒冷的北国宫廷角落,默默凋零,只有那个沉默寡言、同样不受宠的七皇子耶律玄,偶尔会命人偷偷送些干净的吃食或被褥进来,虽然大多被看守的太监克扣,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善意,是她在这绝望深渊中,感受到的仅有暖意。
      她知道耶律玄的身世,知道他的母亲也是周人,且死得凄惨,或许有那么一点同病相怜,但更多的,她能从那个青年皇子清澈的眼中,看到一种与这野蛮宫廷格格不入的良善与悲悯,只是,他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如今,这突如其来过于“丰盛”的饭食,太医署的“特别关照”,耶律洪基“要她好好活着”的旨意……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她的心脏,要开战了吗?大燕终于要动手了?所以,留着她的命,是为了……更残酷的利用?还是折磨?
      她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粥,手抖得厉害,不是为了下毒,耶律洪基若想她死,有一万种方法,不必如此麻烦,是为了让她有力气,去承受接下来更可怕的命运吗?
      她闭上眼,将碗凑到唇边,机械地吞咽着,粥是温的,味道寻常,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必须吃下去,必须活着,哪怕只是为了……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能再看一眼母国的天空,或者,能知道那个曾像山一样挡在她身前的人,是否还安好?
      殿外,北风呼啸得更急了,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预示着山雨欲来,而大燕的战争器械,已经启动,锋镝直指南方那个陷入内乱与烽烟的大周。
      萧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以为还在守护着边关的林安瑾,早已战死沙场,血染佳兰关,她也不知道,那个曾劝阻她和亲、眉目英气的严晏,如今正戴着林安瑾染血的头盔,在佳兰关那地狱般的关墙上,为了生存和某种信念,进行着另一场同样惨烈而无望的坚守,她更不知道,她自己的命运,已经被那位冷酷的皇帝,与一场即将席卷两国、伏尸千里的浩劫,牢牢绑在了一起,即将被推上那血腥而残酷的战场前沿,成为一块被肆意践踏、用来彰显武力和羞辱敌国的“祭旗”。
      冰冷的粥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沉入冰海的心,栖梧苑外,燕京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雪,似乎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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