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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霜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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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的东南丘陵,夜晚的风已带上了浸骨的湿寒,一片背风的谷地中,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无数疲惫而沉默的面孔,这里没有规整的营帐,只有用树枝、破布勉强搭起的窝棚,或直接裹着草席、蜷缩在火堆旁取暖的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泥土味、草药味,以及一种长途奔袭后的困顿与茫然,人群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围坐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三旬、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汉子,他正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里燃烧的木头,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拧紧的眉头和眼中深沉的郁色。
他便是姜易年,那个让朝廷寝食难安的贼首混天蛟。
“大哥,北边……有消息了”一个精瘦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姜易年的结义兄弟,人称“过山风”,负责探听消息,“朝廷派去北疆的那个赵莽,五万大军,在佳兰关下撞得头破血流,听说死了上万人,连国舅的侄子刘贲都差点被弄死,现在还在拖着。两边都打疲了,谁也奈何不了谁”。
姜易年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佳兰关……严晏”这个名字,如今在天下不安分的人心中,已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一个女子斩杀太子,硬抗朝廷大军数月,成了压在腐朽王朝脊梁上最醒目的一根刺。
“对,就是她!”过山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大哥,你说咱们如今也算扯起了旗,占了地盘,可终究是泥腿子出身,缺兵器,少铠甲,更没正经打过仗的将领,那严晏,可是正经边军出身,手下都是老兵,能跟朝廷大军硬碰硬,咱们在东南,她在北疆,南北呼应,要是能……搭上线,说不定……”
“搭上线?”姜易年嗤笑一声,将手中树枝“啪”地折断,扔进火里,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着朝廷的千山万水、无数州县,怎么搭?飞过去吗?就算她严晏有三头六臂,能杀太子,能挡赵莽,她的手也伸不到这江淮水乡来,咱们的路,得咱们自己淌出来”。
他的话打断了过山风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火堆旁其他几位头领从短暂的出神中清醒过来,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跳动的火焰,和火焰之外无边的、寒冷的黑暗,但“严晏”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还是在他们心中漾开了细微的波纹,那个远在苦寒边关的女子所做到的事,何尝不是他们这些人心中不敢深想、却又隐隐渴望的某种可能?
姜易年不再说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思绪却随着那忽明忽暗的光影,飘回了大半年前,那个噩梦开始的春天,他想起的,不仅是自己揭竿而起的那一幕,还有这片土地上,其他同样被逼到绝路、最终选择以血抗争的身影,比如,江淮泗水的那位王通。
那是三月,本该草长莺飞、播种希望的时节,连续月余的暴雨却如同天河倒灌,疯狂冲刷着江淮大地,江河水位暴涨,低洼处尽成泽国,浑浊的洪水冲垮了田埂,淹没了屋舍,卷走了牲畜,也带走了无数来不及逃离的生灵,侥幸爬到高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们,望着家园变成一片汪洋,眼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朝廷的赈灾旨意和粮草,仿佛永远在路上,地方官府紧闭城门,衙役们拿着鞭子,驱赶着灾民中还能动弹的青壮,没日没夜地去抢修那些在洪峰面前显得脆弱不堪的河堤大坝,没有粮食,只有呵斥和鞭打,饿得头晕眼花的民夫像蚂蚁一样在泥泞中劳作,不断有人力竭倒下,被浑浊的泥水卷走,或直接倒在堤坝上,再也起不来。
与官府的冷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里几处意想不到的地方飘起的粥香,城西“永丰号”米行的东家钱老爷,平日里锱铢必较、名声不佳,被背地里骂作“铁公鸡”,此刻却打开了自家所有的粮仓,在店门口搭起长长的粥棚,那平日里堆满算盘和账本的柜台后,如今是一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钱老爷穿着半旧的绸衫,亲自站在锅边,给排队的灾民舀粥,手很稳,每勺都尽量装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每一个接过碗、颤抖着说谢谢的人,微微点一下头,有人认出,粥里不止是稀汤,还有切碎的菜叶和米粒。
后来人们才知道,钱老爷不仅掏空了自家存粮,还变卖了几处产业,派人冒险去未受灾的地区高价收粮,伙计劝他留点后路,他只说:“平日里赚点黑心钱,顶多是谋财,被人背后骂几句,可在这天灾面前,再捂着粮食等着涨价,那就是在害命,是要遭天谴的,银子没了还能赚,良心没了,就捡不回来了”。
城东“怡红院”的朱漆大门也敞开着,只是门口没有了往日的莺声燕语和脂粉香气,老鸨芸娘,一个年近四旬、眼角已爬上细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姣好轮廓的妇人,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裙,指挥着龟公和几个自愿留下的姑娘,在院子里也支起了大锅,她们收留无处可去的妇孺,尤其是那些与家人失散、或家人已殁的女子孩子。
芸娘原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十七岁时因容貌秀丽,被一位南巡的京城官员看上,强纳为妾,十九岁生下女儿,可惜色衰爱弛,女儿三岁时,主母寻了由头,将她发卖。人牙子见她姿色犹存,便转卖到了青楼,她挣扎过,绝望过,最终为了年幼的女儿绾绾,咬牙活了下来,凭着几分心机和早年识得的几个字,慢慢在楼里站住了脚,后来甚至接手了这处生意,她把女儿藏在后院,请了落魄的教习娘子教习,从不让她沾染前楼的污浊,一心盼着她能有个清白出身,将来嫁个正经人家,如今绾绾已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沉静,是芸娘暗无天日生活中唯一的亮光和寄托。
洪水来时,芸娘起初只想紧闭门户,护住自己和女儿,但当看到门外那些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女孩,看到那些为了一口吃的不惜下跪、甚至愿意卖儿卖女的母亲,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走投无路的自己,有个妇人实在活不下去,跪在芸娘面前,要把才十二岁的女儿卖进楼里,只求给口饭吃,女孩瘦骨嶙峋,睁着惊恐的大眼睛,芸娘看着那女孩,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扶起那母亲,塞给她一小袋杂粮:“带丫头回去吧,我这里……暂时不买人,若实在没地方去,就暂时让丫头留在这儿,帮我烧火、洗衣,有她一口吃的,等水退了,路通了,是走是留随你们” 她想起了自己被卖时,无人伸出援手的绝望。
那母亲千恩万谢地走了,女儿留了下来,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一些走投无路的女子被收留,楼里的姑娘们,平日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此刻却大多沉默地帮忙,给伤者擦洗,哄受惊的孩子入睡,她们中许多人,也曾有过不堪回首的往事,芸娘私下对楼里的姑娘们说:“都是苦命人,能拉一把是一把,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天灾人祸面前,更得互相靠着点”。
青楼老鸨和奸商在施粥救人,而官府,却在做另一件事。
他们截下了一支据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京城贵人私下组织的商队运来的粮食,押运的管事苦苦哀求,说这是救命粮,府衙的师爷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如今灾情严重,所有粮食都需统一调配,以防奸商囤积居奇,这些粮食,官府收下了,自会妥善发放”,粮食被拉进了官仓,再不见出来,灾民们眼巴巴等来的,依旧是每日堤坝上监工更凶狠的鞭子,和越来越稀的、掺杂着沙土的“官粥”。
矛盾像不断上涨的洪水,在沉默中积蓄着可怕的力量,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堤坝上,一个连续劳作两天、只喝过几口清水的老汉,实在支撑不住,跪倒在监工面前,磕着头,哀求给口吃的,哪怕半块糠饼,那监工或许也是烦躁,或许是想杀鸡儆猴,骂了声“老不死的废物”,竟抽出腰刀,一刀刺穿了老汉的胸膛!
鲜血在浑浊的泥地上洇开,短暂的死寂。
“□□娘的官府!跟这些狗官拼了!”一个离得近的年轻后生,眼睁睁看着老汉倒下,目眦欲裂,抄起手边挖泥的铁锹,狠狠拍在了那监工的脸上!骨裂声令人牙酸。
“杀人了!反了!反了!”其他监工惊叫着冲上来。
堤坝上瞬间炸开!压抑已久的愤怒、饥饿、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无数民夫红着眼睛,抓起能抓到的一切,铁锹、镐头、石头、甚至徒手扑向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衙役监工,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
混天蛟姜易年就是在那片混乱中,捡起了地上死去监工的腰刀,他本就是猎户出身,身手敏捷,力气也大,见官府的人如此草菅人命,血性上涌,连着砍翻了三个冲过来的差役,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嘶声喊了一句:“反正活不下去了!反他娘的吧!”
“反了!反了!”
吼声如同瘟疫般蔓延,杀了官差的人,被众人推到了前面,姜易年握着滴血的刀,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怒火和恐惧扭曲的面孔,看着远处紧闭的城门和更远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一股混合着悲怆与暴戾的热流冲上头顶,他举起刀,嘶声吼道:“官府不给我们活路!老天爷也不给我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从今天起,老子姜易年就是混天蛟,专掀这吃人的世道!”
“混天蛟!混天蛟!”
应和声起初凌乱,迅速变得整齐、狂热,洪水、饥饿、仇恨,将一个原本只想过安稳日子的猎户,推上了“贼首”的位置。
起初只是占据了一处废弃的河工营寨,靠着从被杀官差和附近富户那里抢来的粮食兵器,勉强支撑,很快,活不下去的灾民、对官府早已不满的乡勇、甚至一些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地主,都纷纷来投,他们攻打防备空虚的乡镇,开仓放粮,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朝廷起初只以为是寻常“民乱”,派了附近卫所几百兵丁来剿,却被熟悉地形、又憋着一口恶气的姜易年部引入水网密布的苇荡,杀得大败。
消息传开,震动东南,更多的人看到了“出路”,尤其是当“太子在边关被一个女将军杀了”、“朝廷派了几万大军都打不下来”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随着商旅、流民慢慢传到南方时,一种微妙的变化产生了,原来,那看起来巍峨不可侵犯的朝廷,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不可战胜。
而就在姜易年于江淮西南搅动风云的同时,在东边的泗水一带,另一股力量也在积聚,领头的人叫王通,本是泗水当地有名的草莽人物,仗义疏财,武艺高强,手下聚集了一批肝胆相照的兄弟,平日里做些劫富济贫的勾当,在绿林和穷苦百姓中声望很高,水灾时,王通也没少开仓放粮,接济灾民,但他那时并未想真正扯旗造反,因为他的夫人林云岚有了身孕,王通漂泊半生,极度渴望一个安稳的家,想给妻儿一个平静的未来,不想他们跟着自己颠沛流离,担上“反贼”的家眷之名。
时间进入大旱的八月,林云岚刚出月子不久,王通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一个噩耗却如晴天霹雳般传来。
他的情同手足的结义兄弟楚淮州,在边军效力,因为在东北与东夷人的战事中屡立战功,遭到上级将领嫉恨,大军得胜之际,那将领不仅抢了楚淮州的战功,更诬陷其“通敌”,将其锁拿,要押解进京问罪,押解队伍不日将途经泗水。
王通得知消息,如遭雷击,坐立难安,楚淮州为人豪爽正直,极重义气,在军中和江湖上都有一帮过命的朋友,竟遭此冤屈!此去京城,落入国舅、北镇抚司之手,绝无生还之理,救还是不救?救,便是公然对抗朝廷,之前所有的隐忍和对于安稳的期盼都将化为泡影,妻儿立刻就会陷入险境,不救,他王通何以立足于天地间?何以面对“义气”二字?
他心事重重,在院里徘徊至深夜,林云岚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静静走到他身边,她虽出身寻常,却聪慧明理,与王通感情甚笃,“夫君”她轻声开口,月光下她的脸庞柔美而坚定,“你这几日心神不宁,可是为了楚大哥的事?”
王通看着妻子,又看看她怀中熟睡的孩子,喉头哽住,难以启齿。
云岚将孩子轻轻放进王通怀里:“去之前,抱抱孩儿吧”。
王通浑身一震,接过那柔软温暖的小小身躯,孩子睡得正香,浑然不知父亲正面临何等艰难的抉择,王通抱着孩子,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眼里满是挣扎与不舍。
林云岚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力量:“我知你重情重义,更知你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这世道,豺狼当道,好人蒙冤,你想给的‘安稳’,怕是镜花水月,我可以舍了咱们这个小家,但你应该去护大家”,她握住王通的手,目光清澈而决绝,“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有我”。
王通看着妻子,胸中激荡,千言万语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他将孩子交还给云岚,紧紧抱了她一下,随即转身,眼中再无半分彷徨,他连夜召集心腹兄弟,周密布置,在押解队伍进入泗水地界、于驿站休整时,王通率人如神兵天降,突袭驿站,杀散押解官兵,成功救出了遍体鳞伤的楚淮州。
楚淮州虎目含泪,愧对兄弟,王通大笑道:“兄弟说的什么话!这朝廷不公,陷害忠良,咱们难道还要伸着脖子等刀砍吗?从今往后,这泗水,就是咱们说了算!”
此事再无转圜余地,王通当即树起“替天行道,诛除奸佞”的大旗,楚淮州亦誓死相随,两人一个熟悉本地江湖绿林,一个通晓军阵之法,联手之下,迅速攻占泗水县城,开仓放粮,招募义勇,因二人皆重信义,名声极佳,来投者甚众,很快便聚集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与西边的姜易年部隐隐形成东西呼应之势。
而更北边的陇西、河西等地,夏季遭遇了罕见的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朝廷的加征诏令,却雪片般飞来,为了支撑北疆战事和镇压东南叛乱,税赋层层加码,手段酷烈,活不下去的农人、牧人,也拿起了锄头、柴刀,他们或许没听过“混天蛟”、“王通”的具体事迹,但“反了能活”、“朝廷顾不过来了”这样的念头,如同野火,在干旱焦灼的土地上蔓延,一开始只是小股的匪盗,后来渐成规模,甚至攻占县城,一些手握兵权、却又对朝廷心怀怨望、或早有野心的州县官、卫所将领,见中枢混乱,天下渐有分崩离析之势,也开始蠢蠢欲动,称王、称帝的草头王,在各地悄悄冒头。
天下,真的开始乱了,而这乱象的根源,早在今年春天那场淹没东南的大水,和朝廷冷漠贪婪的应对中,就已埋下,姜易年、王通……他们不过是第一股股冲垮堤坝的湍流。
篝火劈啪作响,将姜易年从漫长的回忆中拉回,四周是兄弟们的鼾声和守夜人轻轻的脚步声,深秋的夜露打湿了衣襟,冰凉,他想起了东边那位至今未曾谋面、但听说同样是一条好汉的王通,又想起了北疆那位女子将军严晏,这世道,豺狼遍地,却也总有不愿屈服的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点燃抗争的火。
“大哥”过山风还没睡,凑过来,声音带着迷茫,“咱们……接下来往哪打?听说朝廷又从南边调兵过来了,江淮王通那边,好像也被官兵盯上了”。
姜易年望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往粮多的地方打,往官兵少的地方打,至于王通……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苦哈哈,能互相照应点消息就行,北疆严晏那边,太远,不想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坚定的光芒,“但这世道,能多一个、甚至多几个让朝廷头疼的人,总是好的,他们在那儿顶着,朝廷就得多分几份心,咱们……只管走稳自己的路”。
联手是奢望,但知道在这片腐烂土地的南北东西,还有别的人也在以血肉之躯狠狠撕咬着这个王朝,这种感觉,让这寒夜似乎也不那么绝望,不那么孤独了,他们就像这旷野上几堆遥遥相隔的篝火,无法汇聚成燎原烈焰,却各自顽强地燃烧着,照亮自己脚下黑暗的一小片土地,也彼此映照着这崩坏时代的漫漫长夜,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对方,也告诉自己:你看,我不是一个人。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夜枭啼叫,很快又沉寂下去,东南丘陵的夜,深沉而动荡,仿佛蕴藏着无数未知的变数,而“混天蛟”的旗号,还将在这片土地上前行多久,又能卷起多大的风浪,无人知晓。
他们只知道,回头已是万丈深渊,唯有向前,或许能劈出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注定由鲜血和白骨铺就,由无数像他、像王通、像严晏、像芸娘、甚至像那个舍尽家财的钱老爷一样,在绝境中依旧选择点燃一点微光的人,共同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