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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霜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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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已过,京城的寒意一日深过一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鳞次栉比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街巷,风从北边刮来,带着护城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远山隐约的雪意,穿堂过巷,卷起满地枯黄的银杏叶和梧桐叶,发出簌簌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皇城根下,该是上朝的官员们车马轿辇络绎不绝、彼此寒暄或低语议论的时候,可今日的东华门外,气氛却格外凝滞压抑,穿着各色补子官袍的官员们大多沉默地下了车轿,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又掺杂着忧虑与亢奋的眼神,便低着头,袖着手,快步穿过高大的门洞,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紫宸殿,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嗽,或靴底匆匆踏过青石地板的声响,更衬得这清晨的肃杀。
紫宸殿内,鎏金蟠龙柱下的巨大铜兽香炉吞吐着昂贵的龙涎香,试图驱散殿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然而,再浓郁的香料,也掩不住端坐在蟠龙金漆宝座上的皇帝萧桓身上散发出混合了丹药燥热与心力交瘁的衰败气息,更压不下丹陛下那两列朱紫大员之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烈对峙。
皇帝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袋浮肿,目光时而浑浊,时而又会因突然窜起的怒火而变得锐利骇人,他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冰凉的伽南香念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案头堆积如山的,除了来自北疆赵莽例行公事般、却又一次比一次措辞更艰涩的军报和求援奏章,更多是来自东南、中原、西北各地,盖着“十万火急”、“八百里加急”猩红印信的告急文书。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杨继尧,再一次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而沉痛,如同暮鼓晨钟,撞击在寂静的大殿上,“北疆之事,迁延五月有余!赵莽所部五万精锐,顿兵于佳兰关下,损兵折将,疫病流行,粮草不继,进退维谷!而严晏、秦烈逆贼,凭坚城,聚亡命,竟能负隅顽抗至今!此非将帅无能,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对面以国舅、武英殿大学士刘广孝为首的一干面色铁青的官员,继续朗声道:“然此二人,虽行悖逆,弑储君,然细究其由,太子失德在前,林安瑾枉死在后,边军积怨已久,一朝爆发,其情可悯!更兼其能御狄虏于关外,保境安民,麾下皆百战悍卒,实乃可用之才!当此四方板荡,贼寇蜂起,朝廷兵力捉襟见肘之际,老臣斗胆进言:宜效仿古之帝王怀柔之策,明发诏旨,赦严晏、秦烈擅杀之罪,彰其御狄保土之功,赐以爵禄,授以兵权,令其率所部精锐,南下戡乱,戴罪立功!如此,则北疆兵祸可消,朝廷得一强助,叛军可指日而定!此乃化干戈为玉帛,解倒悬之急之上策也!”
杨继尧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嗡嗡议论。不少中下级官员,尤其是一些出身清流、或对边事有所了解、或对太子生前作为早有不满的官员,脸上露出赞同或深思之色,北疆僵局和各地烽烟,早已让许多人看清了继续硬耗下去的绝望。
“荒谬!无耻之尤!”刘广孝未等皇帝开口,已厉声斥道,他出列一步,因愤怒和连日忧惧,保养得宜的面皮微微涨红,“杨大人!你身为都宪,执掌风宪,竟敢在朝堂之上,为弑杀储君、形同谋逆的国贼张目!太子乃国之储贰,纵有小瑕,岂是边将可以擅杀?此风一开,纲常何在?法度何存?今日可赦严晏,明日是不是哪个拥兵自重的逆贼杀了封疆大吏,朝廷也要下旨安抚?此非怀柔,实乃纵恶!必将使天下奸雄效仿,祸乱更甚!”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骨的痛恨与煽动:“陛下!严晏此獠,女扮男装,混淆行伍,已是欺君大罪!更兼心狠手辣,弑杀储君,实乃十恶不赦!秦烈身为朝廷将领,不思报效,反与逆贼同流合污,其罪亦在不赦!此二人不诛,何以告慰太子在天之灵?何以震慑天下不臣之心?赵莽用兵或有迟缓,然忠心可鉴,只要朝廷全力支持,保障粮饷,假以时日,必能踏平佳兰关,献逆首于阙下!当此之际,正应彰显朝廷荡平叛逆之决心,岂可示弱招安,自毁长城?”
“全力支持?保障粮饷?”兵部右侍郎,一位素来与刘广孝不甚和睦的官员冷笑着接口,“刘阁老说得轻巧!敢问粮从何来?饷从何出?江淮王通已聚众数万,连破州府,漕运几近断绝!陇西郡城陷落,河西走廊不稳!豫州、荆州流民遍地,攻掠州县!朝廷国库早已空虚,加征的饷银尚未入库,已被各地截留挪用!拿什么去‘全力支持’赵将军?莫非真要逼得天下皆反,将这万里江山拱手让人吗?”
“你!”刘广孝勃然色变,指着那侍郎,“危言耸听!各地不过些许毛贼,只需调遣得力将领,速发天兵,自可一鼓荡平!皆是尔等庸碌之辈,平日只知空谈,临事则畏葸不前,方酿成今日之祸!”
“刘阁老说得好听!‘得力将领’何在?‘天兵’何在?”另一位御史高声反驳,“京营精锐大半在北疆,各地镇兵或要戍边,或已卷入乱局,或离心离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要陛下将拱卫京师的最后兵马也调空,让这神京城也暴露在乱兵威胁之下吗?”
“好了!都给朕住口!”皇帝萧桓终于忍受不住这毫无结果的争吵,猛地将手中念珠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胸膛剧烈起伏,丹药的药力混合着暴怒,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喘着粗气,目光阴鸷地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吵!整日就知道吵!朕要的是办法!是能平定叛乱、稳固江山的办法!不是听你们在这里互相攻讦、推诿责任!”
殿内瞬间死寂,只余皇帝粗重的喘息和香炉中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众臣纷纷低头,无人敢再轻易开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文官班列中后段,仿佛隐形人一般的通政司右参议,一个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官员,忽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讲!”
“陛下,北疆战事胶着,各地变乱纷起,确乃朝廷心腹大患,然攘外必先安内,安内需固根本,臣以为,当前首要,并非急于对北疆用‘剿’或‘抚’之下策,而当先厘清根源,提振朝纲,凝聚人心”通政司参议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太子之事,虽有边将擅专之罪,然东宫属官、北疆监军、乃至朝廷相关有司,是否亦有失察、纵容、乃至勾结之嫌?若不彻查清楚,公示天下,则无以服众,更易予逆贼以口实,而各地民变,究其根源,多在吏治腐败、赋税苛猛、民生多艰,当此危急存亡之秋,陛下宜下罪己之诏,反省政事,罢黜几个民怨极大的贪酷之吏,减免部分地区钱粮,以示与民更始之心,同时,严查兵部、户部于北疆粮饷调拨之中,可有玩忽职守、贪墨中饱之情事,以正视听,以安军心。待朝野人心稍定,内部清查完毕,再论北疆之策,或剿或抚,方能举措得宜,不致再生肘腋之患”。
这一番话,看似中庸,实则绵里藏针,表面上是劝皇帝先整顿内部,实际上句句指向刘广孝一党:太子属官、监军、北疆相关有司的“失察”,兵部、户部粮饷的“问题”,民变的“吏治腐败”根源,哪一条深挖下去,都可能牵扯出国舅一系的势力,而“罪己诏”、“减免钱粮”,更是将天下动荡的责任,隐隐引向了皇帝本人和朝廷的最高决策层。
刘广孝及其党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通政司参议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突然发声,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是杨继尧这些清流?还是……其他什么人?
皇帝萧桓的眼神也闪烁不定,罪己诏?这是他绝不愿考虑的,那等于向天下承认自己的失德与无能,但对方说的“厘清根源”、“凝聚人心”,又似乎有些道理,尤其是彻查兵部、户部,或许能找出粮饷不继的替罪羊,缓解一下压力,也敲打敲打越来越尾大不掉的刘广孝……
“陛下!此乃迂阔之论,缓不济急!”刘广孝急忙出列,厉声道,“当务之急是平定叛乱,岂能先自乱阵脚,搞什么内部清查?此乃居心叵测,欲乱朝廷方略!北疆逆贼,必须剿灭,以儆效尤!请陛下明断!”
“陛下!”杨继尧也再次开口,声音沉痛,“老臣并非为逆贼开脱,实是为江山社稷计!严晏、秦烈麾下,多是林安瑾旧部,林安瑾因何而死,边军将士心中自有一杆秤!强行剿灭,即使成功,亦必使北疆军民离心,边关永无宁日!而若招抚得当,令其南下平叛,既可解北疆之困,又可收强兵之用,更可向天下昭示陛下宽仁,或可令其他叛乱有所收敛,两害相权,孰轻孰重,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下旨,限期赵莽破关!剿灭逆贼!”
“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赦罪招安,以安北疆!”
“必须严查粮饷贪墨,整顿吏治,方可治本!”
“当此用人之际,岂可自毁栋梁,寒了将士之心?”
刚刚沉寂下去的大殿,瞬间又如同炸开了锅,双方官员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皇帝萧桓头痛欲裂,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怒、或忧虑、或算计的面孔,只觉得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丹药的效力似乎在急速退去,留下更深的疲惫与虚空,他既恨严晏、秦烈的悖逆,又恼赵莽的无能,既厌烦清流们的“迂腐”聒噪,又忌惮刘广孝一党的步步紧逼,更恐惧于各地越来越失控的局势……
“退朝!此事……容后再议!”皇帝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起身,袖袍一甩,在太监高无庸惊慌的“退朝”唱喏声中,踉跄着转身,几乎是被搀扶着离开了御座,转入后殿,留下一殿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官员。
这场没有结果的朝会,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向整个京城扩散,庙堂上关于“剿”与“抚”的激烈交锋,第一次如此公开而尖锐地呈现在朝野面前,也预示着帝国中枢在应对这场空前危机时,已然陷入了难以调和的分裂与摇摆。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宫门,低声议论着,神色各异,杨继尧与几位交好的清流官员同乘一车,车内气氛凝重。
“刘广孝一党,是铁了心要置严晏、秦烈于死地,也是要借此打击我等,巩固其权位”一位官员叹息道。
“陛下态度暧昧,似被刘党之言所惑,又似有所犹豫,难啊!”另一人道。
杨继尧闭目养神片刻,缓缓道:“今日通政司李参议之言,诸位以为如何?”
车内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李参议平日低调,今日之言却颇有深意,不像他平素的风格。
“似是有人借他之口,说出些……不便明言的话”一位官员低声道,“清查内部,敲打刘党,甚至……提及罪己、减免赋税,这……”
“是永安王?”有人猜测。
杨继尧摇摇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道:“无论如何,北疆之事,不能再拖,赵莽支撑不了多久,严晏、秦烈也未必能耗到朝廷下决心招安的那一天,我们必须有别的准备”。
“大人的意思是?”
“联络我们在北疆的门生故旧,还有……那些对朝廷失望、但与林安瑾、秦烈有旧的边镇将领,多传递些消息过去,至少……让他们知道,朝中并非无人为他们说话,也并非所有人都愿看他们玉石俱焚”杨继尧睁开眼,目光深邃,“另外,那份关于太子在佳兰关所为、以及刘广孝之侄刘贲贪功冒进、屡误战机的详细条陈,可以开始‘不经意’地流传出去了,总要给天下人,一个评判是非的依据”。
车辆在青石街道上辘辘行驶,向着各自府邸而去,车窗外,京城深秋的萧瑟景象与市井尚存的几分虚假繁华交织,如同这摇摇欲坠的帝国,表面犹存框架,内里已是千疮百孔。
几乎与此同时,西城墨韵斋的后院内室,门窗紧闭,沈清玥已卸去“墨先生”那略显潦倒的文人伪装,只着一身素青布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寻常的书籍字画,而是几份刚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密报,一份详细记录了今日紫宸殿内争吵的几乎每一句关键对话;另一份,则是关于北疆赵莽大营与佳兰关最新动向的简述。
沈忠如同影子般立在门边阴影里,沈清玥的目光在密报上缓缓移动,白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朝堂上的争吵,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她暗中推动的结果。杨继尧等清流的发力,通政司李参议那番“别有深意”的发言,那是她通过一个极为隐秘的中间人递过去的话,都在将局势推向她需要的方向,僵持,犹豫,内部矛盾公开化。
但僵持本身,解决不了北疆的困局,她看向那份北疆简报。
“……赵莽营中疫病未减,粮草运输又遭‘匪患’,军心持续低迷,佳兰关内守军已至极限,存粮殆尽,伤员无药,每日皆有非战斗减员,秦烈于三日前冒险出关侦察联络,尚未归,西陇州韩毅再次以‘裁汰’为名,送出十七名老兵,已抵关下,临峤关方睿之‘铁壁城’粮队,此次仅运到杂粮八十石,箭五百,言道路封锁愈严,镇北堡方向无新动静,铁壁城胡炜处内线报,阿史那罗重伤不治,于三日前深夜悄然咽气,狄人王庭与左谷蠡王等暂秘不发丧,恐内部生变,刘贲被送返河东老家途中,伤势反复,高烧不退,据随行医者言,恐有性命之虞,即便不死,亦终身残废”。
阿史那罗死了,刘贲也差不多废了,这两个消息,或许能暂时缓解一点北疆侧翼的压力,但对佳兰关岌岌可危的正面,并无直接助益,秦烈未归,让她心底隐隐不安,严晏……那个与她命运交缠的妹妹,还能撑多久?
她提笔,在一张特制的、遇热方显字的笺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小字:“朝议汹汹,剿抚两难,陛下意犹未决,然刘党攻讦愈急,北疆困局已极,宜早做最坏打算,可暗中接触杨继尧等清流中坚,透露‘若事不可为,边关或有非常之选’,试探其态度,另,赵莽处境亦艰,其家眷在京,或为突破口”。
写罢,她将笺纸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以火漆封好,递给沈忠:“老渠道,最快速度送出,提醒我们的人,近期京城恐有异动,刘广孝可能狗急跳墙,对反对者不利,让我们的人都小心些,尤其是宫里和几位御史大人家附近的眼睛,加倍警惕”。
“是”,沈忠接过,迟疑一瞬,低声道,“主人,北疆那边……严将军她……”
沈清玥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似乎又开始飘起细碎的、如同盐粒一般的雪籽,良久,她才轻声道:“她选的是条死路,也是条生路,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条死路上,多一点变数,多一点……或许能通向生的缝隙”。
她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让我们在户部和兵部的人,想办法把赵莽最近几次关于粮草、疫病、求援的急报副本,多抄录几份,‘不小心’流到杨继尧、甚至几位阁老手里,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北伐大军,是真的快撑不住了,还有,关于各地民变规模、损失的初步统计,也‘泄露’一些出去,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不能让它轻易熄灭”。
雪籽渐渐变得绵密,敲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京城漫长的冬季,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这场席卷庙堂与江湖、边关与腹地的风暴,在无数人的野心、算计、挣扎与牺牲中,正朝着无人能预料的方向,加速奔去。
沈清玥独自坐在渐暗的室内,没有点灯,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昏暗中映着窗外雪光,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她的推动下,一步步走向预定位置,尽管前方依旧是浓雾弥漫,杀机四伏,但她已无路可退,亦不想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