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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寒露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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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已过,边关的风彻底褪去最后一丝温和,变得尖利而干燥,昼夜不停地从北方荒原席卷而来,卷起砂石与枯草,抽打在佳兰关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旷野中无数冤魂的呜咽,天空是常年不见底的铅灰色,云层厚重低垂,吝啬地漏下些惨淡天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铁锈、未散尽的血腥,以及一种万物凋零的肃杀气味。
关墙之上,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慌,与盛夏时那惨烈而喧嚣的攻防相比,深秋的佳兰关更像一座被遗弃在时光里的巨大坟墓,唯有墙上那些无法清洗干净、层层叠叠渗入砖石肌理的深褐近黑痕迹,和许多处狰狞的破损与仓促修补的疤痕,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炼狱。
守军的身影稀稀拉拉,还能全副甲胄、手持兵刃站在垛口后的,十不足六七,许多人拄着枪、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稳,他们身上的皮甲、棉袄破烂不堪,难以抵御日益凛冽的寒风,不少士卒脸上、手上生着紫红色的冻疮,动作僵硬,眼神大多是木然的,望着关外同样死寂的旷野,或是低头盯着脚下沾满泥污的靴尖,只有偶尔抬头与同伴视线相碰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极快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微光,旋即又归于沉寂。
粮食,是比狄人、比朝廷大军更可怕的敌人,每日两顿,开饭的梆子声响起时,火头军抬上城头的,是几大桶近乎清水的稀汤,上面飘着零星几点麸皮和切得极碎的、叫不出名的干野菜梗,排队领汤的队伍沉默而缓慢,每个人接过自己那碗几乎能照见憔悴面容的“饭食”,便默默蹲到背风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啜饮,用那一点点可怜的温热,熨帖早已麻木的肠胃和冰冷的手脚,关内早已没有一粒存粮,断云谷方向的补给时断时续,运上来的多是勉强果腹的杂粮和晒干的草根,即便如此,也需优先保障谷中近万百姓最基本的口粮,能分到前线将士手中的,微乎其微。
严晏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缓步走着,她没穿那身显眼的玄甲,只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棉布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皮坎肩,长发在脑后紧紧束成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林安瑾的头盔被她抱在臂弯,冰冷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她的责任,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肤色是一种缺乏血气的苍黄,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浓密睫毛的阴影下,依旧清澈、锐利,像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孤狼,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意志之火,左肩的旧伤在阴冷天气里隐隐作痛,但她步履平稳,不曾稍缓。
陈冲跟在她侧后方半步,断臂处空荡荡的袖子塞在腰带里,脸上新添了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颚的疤痕,皮肉外翻,刚刚结痂,在灰败的脸色衬托下更显狰狞,他呼吸有些重,边走边低声汇报,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西段第三、第五处箭垛,昨夜风大,修补的泥坯又裂了,老吴头带人正在和泥,缺麻絮,只能用碎草代替……东墙根下那条暗沟堵了,积水结冰,得趁白天弄开,不然晚上更麻烦……昨儿后半夜,又没了四个兄弟,两个是旧伤崩裂,没药,硬熬没熬过去;一个是喘症,天冷犯了;还有一个……巡夜时脚下打滑,从破损的垛口摔下去了”,陈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说到“摔下去”时,微微顿了一下,“箭矢,能回收再用的,不到三百支了,大多箭杆不直,断云谷前天夜里冒险送上来一批新削的竹箭,统共一千七百来支,让弓弩营省着点用,还有,硝制好的皮子二十七张,柳老军医说,只够给伤最重的几个兄弟垫着,挡挡湿气”。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严晏心上,兵力、器械、药材、粮食……每一样都在透支,都在走向枯竭,佳兰关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在寒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不知哪一刻就会彻底熄灭,关内如今除了必须的守军,便只剩下像老吴头那样有手艺、自愿留下的老工匠,以及柳老军医带着的几个徒弟和同样不肯撤离的军医,百姓,早已在战事初起、形势最危急前,就被分批转移到了更安全、也更能保障基本生存的断云谷,留在这里的,都是与这座关隘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人。
“秦将军有信回来吗?”严晏问,秦烈三日前带着五十名最精干的黑甲骑老卒,沿一条隐秘山道潜出关外,一是侦察赵莽大营最新动向,寻找可能的薄弱点或补给线漏洞;二是尝试绕过朝廷军的封锁,看能否与西陇州的韩毅或更东边的临峤关方睿取得直接联系,哪怕只是通个消息,确认外界情况。
陈冲摇头,眉宇间忧色更重:“还没,按脚程,就算一切顺利,最快也要今天日落前后才可能有消息传回”,每一次这样的出关,都如同一次生死未卜的离别,关外是数万敌军和复杂的山地,五十人,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严晏没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头盔抱得更紧了些,两人沉默地走到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中段,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晰望见数里外赵莽大营的轮廓。
那连绵的营盘依旧盘踞在旷野上,旌旗在秋风中无力地卷动,但仔细观察,也能发现与数月前的不同,营寨外围的壕沟挖得更深更宽,拒马和鹿砦密密麻麻,哨塔林立,巡逻队往返的间隔似乎也缩短了,显然,秦烈之前的夜袭和后续的袭扰,让赵莽吃足了苦头,防守变得异常谨慎,营中升起的炊烟稀薄而散乱,不如之前浓密笔直,透着一股萧索乏力的气息,斥候的游骑虽然依旧在活动,但范围明显收缩,不再像之前那样嚣张地抵近关墙耀武扬威。
“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陈冲朝关外啐了一口,带着一股近乎恶意的快慰,“咱们的‘眼睛’回报,他们营里闹时疫有两个来月了,拉肚子、发寒热的越来越多,缺医少药,死了的只管抬出去远远烧了,粮草也跟不上趟,从南边官道来的,十车能安安稳稳到五六车就算烧高香,还三天两头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流寇’‘马匪’劫道,赵莽这老小子,脸估计比锅底还黑”。
严晏的目光落在那杆隐约可见的中军“赵”字大纛上,赵莽是个难缠的对手,沉稳、坚韧,即便在如此内外交困、朝廷催逼甚急的情况下,依然没有露出明显的、可供致命一击的破绽,他只是将疾风暴雨般的强攻,变成了更磨人、更绝望的钝刀割肉,不硬拼,不冒进,只是持续地施加压力,用围困、用饥饿、用寒冷、用无处不在的死亡阴影,一点点消磨守军本已所剩无几的体力与意志,他在等,等关内自行崩溃,等朝廷新的指令,或者,等一个他自己也未必清楚是什么的变数。
“狄人那边,阿史那罗有确切消息了吗?”严晏转移了话题,石虎和他手下那些精于渗透的夜不收,是他们在北疆阴影里的眼睛和耳朵,但最近传回的消息也间隔越来越长。
“石虎五天前递回的最后一次消息,说阿史那罗还是没醒,跟个活死人差不多,狄人王庭派去的大萨满和巫医折腾了几天,摇头走了,他儿子阿史那度才十五岁,根本压不住场子,左谷蠡王、右谷蠡王,还有几个大当户,明里暗里较劲,都盯着汗位,左谷蠡王跟铁壁城胡炜的摩擦倒是没停,不过规模小多了,像是都打累了,也抢不到多少东西,互相恶心而已”陈冲答道,北方的威胁暂时蛰伏,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称得上“好消息”的消息,虽然这“好”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刘贲呢?是死是活?”严晏想起那个被秦烈一刀背砸碎胸骨、狂傲不可一世的国舅侄子。
“赵莽大营里传出的风声,说是命保住了,但伤了心肺根本,咳血不止,人是废了,抬都抬不起来,赵莽月前就派人把他送回后方州城将养了,估摸着这辈子是别想再骑马打仗,能拖着口气当个富家翁都是祖上积德”陈冲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战争的熔炉早已将许多情绪熔炼殆尽,无论是仇恨还是快意,在生存面前都显得奢侈。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北风永无止境地呼啸,穿过破损的垛口,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关内某处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很快又被风吞没,断云谷的方向,隐在层层山峦之后,望不见丝毫烟火痕迹,但那里维系着近万人的生死,也牵扯着前线将士最后的心念,保障谷中存续,是比坚守佳兰关更漫长、也更沉重的担子。
“将军”陈冲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虚幻的希冀,“朝廷里……那些大人们,吵了这么久……真会……下旨招安咱们吗?”
严晏良久没有回答,她望着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际,想起沈清玥通过那条极其隐秘的渠道,断断续续传来的只言片语,朝堂上关于“剿”与“抚”的争论已趋白热化,清流派以“天下糜烂,宜缓北疆、定中原”为由,主张赦免她与秦烈“擅杀”太子之罪,授以官职,令其率部南下平叛的声浪确实越来越高,但皇帝的态度依旧晦暗难明,国舅一党反扑激烈,双方僵持不下,皇帝则在暴怒、犹豫与丹药带来的虚妄亢奋中摇摆。
“或许有一天会,或许永远不会”,严晏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散,“但无论紫宸殿里最终盖下什么样的玉玺,传到赵莽手里的命令,大概率仍旧是‘限期破关’”她太了解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了,刚愎、多疑、极重颜面,尤其是涉及储君之死,让他下旨赦免杀子仇人,哪怕形势比人强,也必然经历反复的挣扎、拖延甚至反复,而在这煎熬的拖延中,佳兰关的每一天,都可能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那我们……”陈冲看向她瘦削却挺直的侧影。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任何旨意到来之前,活下去,守住这里”,严晏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冲,也扫过附近几个默默竖起耳朵的士兵,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声,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只有活下去,我们才有被‘招安’、被‘利用’的价值,或者……才有继续谈条件、走自己想走的路的资格,只有守住这座关,我们说的话,才会有人不得不听”。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身边冰冷粗糙、染满岁月与血火的墙砖,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马道向前走去,背影在深秋惨淡的天光下,单薄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扎根于磐石的坚韧。
活下去,守住。
这并非豪言壮语,而是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残酷的生存法则,是支撑着城头这几千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饥饿、寒冷、伤病和绝望中,依旧没有放下手中武器的全部理由。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里外的滦河大营,中军帐内。
炭盆烧得哔啵作响,努力驱散着帐内渗骨的寒意,却驱不散赵莽眉宇间凝结的厚重阴云与疲惫,他盯着案头一份刚从后方加急送来的军报,是转运使的请罪兼求救文书,河南路筹措的又一批粮草共计两百车,在途经黑虎岭时,遭遇大队“流寇”伏击,押运官兵死伤惨重,粮车被焚毁大半,余者被劫掠一空。
“废物!一群废物!”赵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这已经是近一个月来,第三次大规模的粮草被劫了!哪里来这么多神通广大的“流寇”?偏偏都盯着他北伐大军的命脉下手!没有粮,疫病得不到控制,士气持续低落,这仗还怎么打?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屏息垂手,不敢言语。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将军,朝廷密旨到”亲卫统领捧着一个小小的铜管,躬身入内。
赵莽挥挥手,众将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独自拆开铜管,取出里面的绢纸,是皇帝的手谕,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浮躁,力透纸背,透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焦灼,内容无非仍是严词催促进兵,限期破关,但字里行间,已透出明显的不耐与疑忌。其中几句尤为刺眼:“……北疆之事,迁延日久,耗饷无算,而逆焰未戢,朝议汹汹,皆言将帅不力……卿受国重恩,当体朕心,速建殊勋,以塞众口,若再逡巡,非但国法难容,朕亦恐难护卿周全矣!”
“难护周全?”赵莽猛地将绢纸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愤懑、悲凉、无力与丝丝寒意的情绪冲上头顶,他在这里苦苦支撑,面对的是如此顽敌和绝境,朝廷不全力保障后方,不解决粮饷疫病,反被朝中那些清流书生整日指责“畏战”、“养寇”,如今连皇帝也用上了“难护周全”这等近乎威胁的言语!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寒意,从未如此刻骨清晰。
“将军”副将去而复返,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忧急,“医官营又来禀报,疫病恐有扩散之象,今日又新增发热、腹泻者近百人,现存药材,最多还能支撑三五日,是否……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并户部、兵部紧急奏请,火速调拨药材,并增派医官?”
赵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奏!当然要奏!用最紧急的牌子,把这里的情况,疫病、粮草、伤亡,原原本本写清楚,递上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远水难解近渴,传令:各营即日起,再加强隔离,病者单独安置,死者即刻深埋或火化,严禁士卒饮用生水,尽量减少各营之间走动,粮草……从明日起,再减一成配给”。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遵命”,减粮,疫病,缺药,严寒……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北伐大军,也已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还有一事……派去南边催粮的使者带回些零星消息,说……江淮那边,一个叫王通的,聚众数万,连破数州县,势头极猛,豫州、荆州多地也有乱民攻掠官府……朝廷,恐怕真的……焦头烂额了”。
赵莽沉默了,这些消息他也有所耳闻,如今被下属证实,心中那点凭借朝廷后援打破僵局、建功立业的指望,如同风中残烛,又黯淡摇曳了几分,难道真要在这佳兰关下,与严晏、秦烈拼个同归于尽,然后被四方蜂起的烽烟和来自朝廷的罪责一起埋葬?
“加强营防,尤其是夜哨,严查奸细,斥候多派,我要知道佳兰关内,是否还有能力发动反击,哪怕是小规模的”赵莽最终下达的,依旧是些治标不治本、维持现状的命令,“另外……让咱们在朝中的‘耳朵’,都动起来,我要知道,关于‘招安’的议论,到底到了哪一步,陛下……究竟是何心意”。
“是!”副将应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若……若朝廷真有那份旨意下来,咱们……咱们当如何自处?”
赵莽霍然抬眼,目光如电,直刺副将。副将心头一凛,连忙低头。
“此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再有第三人知晓,军法从事!”赵莽的声音冰寒刺骨,“本帅受皇命讨逆,只有战死沙场的赵莽,没有屈膝投敌的赵莽!下去!”
副将冷汗涔涔,喏喏退下,大帐内,炭火噼啪,映照着赵莽阴晴不定的脸色,不“投敌”,难道真要在这死地殉葬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可若朝廷真的一纸赦令,将严晏、秦烈收归己用,那他赵莽和这数万在此血战数月、伤亡惨重的将士,又算什么?笑话吗?还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帐外,秋风愈发凄厉,卷着沙尘枯叶,狠狠拍打在牛皮帐幕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心头,令人烦躁不安,远处,佳兰关那灰色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愈发模糊,像一头蛰伏的、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巨兽,沉默地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意与杀机。
关内关外,攻城者与守城者,在这深秋的寒风与共同的困境里,都被同一根名为“僵持”的绞索紧紧勒住了脖颈,呼吸艰难,眼睁睁看着血液和温度一点点流逝,等待着不知来自何方、是救赎还是毁灭的……那最终一击。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迅速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点微光,佳兰关上,零星的火把次第亮起,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断云谷的方向,隐在群山厚重的阴影里,万籁俱寂。那里的人们,也在寒冷的秋夜里,守着一点微弱的炉火,等待着来自前线的消息,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或者,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