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星双命》夏凉秋热

18、第 18 章 时间在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悄然滑入初秋，佳兰关外的土地已被反复的厮杀浸透成一种诡异的黑红色，暑气未消，混合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不去，发出令人心烦的聒噪。
　　距离秦烈那次成功的夜袭，已过去月余，这三十多个日夜，佳兰关仿佛化作了巨大的血肉磨盘，赵莽在最初的暴怒与强攻受挫后，终于被迫接受了现实。
　　眼前的关隘与守军，是一块能崩掉牙的硬骨头，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寻求一次性突破，转而采用更残酷、更消耗的战术：轮番进攻，日夜不休。
　　五万大军被他分成数部，如同潮汐，一波退去，一波又起，白日以投石机、床弩持续轰击关墙，消耗守军箭矢与精力，并不时派出精锐辅以云梯、冲车进行佯攻或实攻。夜间则用火箭骚扰，派遣小股死士攀墙偷袭，令守军不得安眠，他不再吝惜士卒的性命，用京营和河北镇兵的血肉，一寸寸地磨损着佳兰关的防御与守军的意志。
　　代价是惨重的，朝廷大军累计伤亡已逾八千，士气日益低迷，军中怨言四起，尤其以被当作炮灰消耗的地方镇兵为甚，刘贲重伤昏迷后，其部属更是人心浮动，而佳兰关一方，情况同样危急，可战之兵已锐减至不足五千，人人带伤，疲惫到了极点，箭矢早已告罄，如今守军用的，多是收集来的敌军箭支，或临时削制的竹木箭，滚木礌石早已用尽，关墙多处出现裂痕与破损，全靠轻伤员日夜抢修，最要命的是粮食，即便有临峤关方睿那点杯水车薪的暗中接济，关内存粮也已见底，每日只能以稀粥混着草根树皮果腹。
　　严晏几乎不眠，她身上的旧伤叠着新伤，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因极致的疲惫和压力，亮得骇人，她巡防在每一段危机四伏的城墙，出现在每一个最需要鼓舞士气的地方，那顶林安瑾的头盔从未摘下，上面的血迹增添了新的暗红，她不再多言，只是用行动告诉每一个还活着的士卒：主帅还在，关就还在。
　　秦烈的黑甲骑也付出了巨大牺牲，如今能骑马冲阵的已不足两千，他们成了救火队，哪里防线最吃紧，哪里就能看到那面残破的“林”字旗和玄甲身影，秦烈本人左肋中了一箭，所幸未伤及要害，简单包扎后依旧冲杀在前。
　　关内的中军帐，如今更像一个巨大的伤兵营一角，弥漫着药味和血腥，严晏和秦烈、陈冲对着粗糙沙盘上几乎没变过的敌我态势，沉默无言，沙盘上代表佳兰关的模型，已被无数次摩挲，边缘起了毛刺。
　　“西陇州韩毅，又‘逃’出来十几个老兄弟，昨夜趁乱摸进来了，带了些他们偷偷攒下的伤药”陈冲声音沙哑，“韩将军信里说，朝廷催逼愈急，恐难再拖延，但他会想办法”。
　　“临峤关方睿，最近一批‘铁壁城’的粮，晚了三日，量也少了……”秦烈指着地图，“恐怕赵莽加强了周边封锁，或者……方睿也在观望，看我们还能撑多久”。
　　严晏点点头，没说话，外部的支援越来越微弱，关内的力量在持续流逝，这是一场看谁先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比赛。
　　“赵莽也在硬撑”秦烈继续道，眼中带着血丝，“他的粮道被我们之前袭扰，也不顺畅，军中疫病已有苗头，各部矛盾日深，他之所以不肯退，是没法向朝廷交代，五万大军，打不下一个残破的佳兰关……”
　　“他在等我们垮掉，或者，等朝廷给他新的指令”严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我们不能先垮”。
　　帐内陷入沉寂，谁都清楚靠意志硬扛，终有极限。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与断云谷及外围联络的哨探匆匆而入，脸上带着不同以往的神色，递上一卷小小的、用蜡封口的苇管，“将军，断云谷急信，还有……从南边来的零星消息”。
　　严晏接过，先看断云谷的信，是负责留守的将领汇报，谷中接收的百姓、伤兵已近万人，粮食压力巨大，但开垦的田地已有零星收成，工匠也在尽力打制简单器械，信中最后提到，近日有零星从南方逃难来的流民涌入山谷，带来些模糊的消息，说“东南乱了”、“江淮也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
　　南边的消息？严晏心中一动，捏碎蜡封，抽出里面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字迹凌乱，显然是多方信息拼凑：“……八月，江淮王通于泗水举旗，号‘替天行道’，连破三县……同期，陇西民变，攻占郡城……豫州、荆州多地有乱民攻掠官府粮仓……皆言‘诛昏君，抗苛政’……朝廷震动，恐已无力北顾……”
　　寥寥数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中军帐内凝滞的绝望空气。
　　各地……真的乱了，而且规模不小，不再只是东南的“混天蛟”。
　　“消息可靠吗？”秦烈急问。
　　“从不同方向的流民口中交叉印证，大致不差”哨探答道，“听说京城现在也乱了套，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往兵部”。
　　陈冲猛地一拍大腿：“好啊！朝廷后院起火了！看赵莽这龟儿子还怎么安心在这里耗！”
　　秦烈却看向严晏，眼中闪过思索：“将军，此乃变数，朝廷若四面起火，必无力持续供给赵莽大军，甚至可能……”
　　“可能召他回师，或……另做打算”严晏接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这个消息，如同久旱后天际传来的一丝闷雷，虽未降雨，却带来了改变的希望，赵莽的压力，只会比他们更大，朝廷内部，此刻恐怕正在激烈争论：是继续不惜代价剿灭北疆这颗“钉子”，还是先扑灭腹地燎原的“野火”？
　　“将这个消息，用我们能想到的方式，‘送’到赵莽耳朵里去”严晏沉吟片刻，下令道，“不必刻意，让他们的斥候‘偶然’截获我们的‘逃亡士卒’，或者让往来的流民将话带到他们营前，要让他知道，他的后方，他的朝廷，已经焦头烂额了”。
　　“是！”陈冲领会。
　　“另外，”严晏看向秦烈，“加派斥候，紧盯赵莽大营动向，尤其是粮草补给和军队调动的迹象，若有撤军或分兵的苗头……”
　　“末将明白！”秦烈眼中燃起战意，“若其军心摇动，或可伺机反冲一阵，即便不能大胜，也要让他走得不安生！”
　　命令传达下去，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气息，悄然在伤痕累累的佳兰关内弥漫开来，尽管饥饿、伤痛、死亡依旧每日上演，但守军眼中那决死的火焰深处，似乎又点亮了一点别的东西，也许，他们真的能熬过去，熬到朝廷先撑不住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深秋的萧瑟已然侵入这座帝国心脏，但比秋风更冷的，是紫宸殿内的气氛，皇帝萧桓的脸色在丹药和暴怒的双重作用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红，案头堆积的，不再是关于北疆战事的争吵，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盖着“十万火急”印信的求援、告破、请罪文书。
　　“泗水丢了！彭城危矣！王通贼众已过三万！”
　　“陇西郡城陷落，太守殉国！”
　　“荆州流民冲入府库，劫掠一空！”
　　“豫州五县皆反，请朝廷速发天兵！”
　　每一份奏报，都像一记耳光，抽在皇帝和满朝朱紫的脸上，朝堂之上，昔日关于是否该“招安”严晏的微弱声音，此刻已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声浪，以都察院几位御史为首的清流，联合部分与刘广孝不睦的官员，终于找到了发力点。
　　“陛下！北疆之事，乃边将内讧，虽有擅杀储君之罪，然太子失德在前，林安瑾枉死在后，其情可悯，其势已成！今四方板荡，贼寇蜂起，皆因朝廷失政，民不聊生所致！当务之急，乃安定天下，而非于边陲一隅，空耗国力，徒损将士！”
　　“严晏、秦烈虽桀骜，然能御狄人，守边关，麾下皆百战之兵，若陛下能效仿古之帝王，怀柔远人，赦其前罪，赐以爵位，令其戴罪立功，南下平叛，则北疆可安，叛军可破，朝廷亦可集中精力，抚定中原！”
　　“不可！此等逆贼，弑杀储君，形同造反，若加招抚，朝廷法度何在？天威何存？必使天下效尤，祸乱更甚！”国舅一党及其依附者则拼死反对，咬定“弑君之罪，不可饶恕”，主张从各地抽调还能控制的兵马，先平内乱，再灭佳兰关。
　　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几乎上演全武行，皇帝萧桓头痛欲裂，丹药带来的虚火和现实的冰冷困境交织，让他暴躁易怒，却又难以决断，他知道清流说的有道理，朝廷真的没那么多兵可调了，东南的“混天蛟”未平，如今中原、西北又乱，再跟佳兰关耗下去，恐怕真要天下大乱，可让他赦免杀子仇人，他颜面何存？刘贵妃日日夜泣，国舅步步紧逼……
　　“够了！”萧桓终于暴怒，将一方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都给朕滚出去！此事……容后再议！令兵部，速调河南、山东留守兵马，南下弹压！令赵莽……加紧进攻，限一月之内，拿下佳兰关，否则……让他自己看着办！”
　　一个含糊、拖延却又充满暴躁压力的旨意，向着北疆发出，而朝堂的裂痕与天下的烽烟，已如深秋的野火，再非一纸命令所能遏制。
　　京城，墨韵斋。
　　沈清玥看着沈忠最新送来的、关于朝堂争吵的密报，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旺，皇帝和国舅一党的顽固，也在意料之中，这僵持，正是她需要的。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几行字，然后仔细封好。
　　“沈忠，将这消息，用最快的速度，递到该收到的人手里”她将纸条递出，“另外，让我们在宫里的人，适当的时候，在陛下耳边提一句……‘北疆将疲，贼势正炽，或可驱虎吞狼，以观后效’说得越不经意越好”。
　　“是，主人”沈忠接过，无声退入黑暗。
　　沈清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京城秋夜的凉风涌入，带着市井特有的浑浊气息，她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与山峦，看到那座在血火中屹立的孤关，和那个与她命运纠缠、却素未谋面的妹妹。
　　“妹妹，你能撑到朝廷改变主意，或者……等到那真正足以改变一切的大变吗？”她低声自语。
　　她布下的棋，正在缓缓走向关键节点，而北方，僵持的战局与动荡的天下，也正在将所有人，推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深秋的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黑暗，但黑暗之中，蛰伏的，不仅仅是杀机，还有无数等待破土、或即将燃烧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