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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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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那天,许经久收拾行李准备回南城。
母亲在客厅里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听姨妈的话,到了打电话。她一一应了。母亲又往箱子里塞了几袋特产,把拉链拉好,说了句早点睡,就回屋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跟出发前一晚一样的姿势,但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心里空了一块,现在填满了。满满的,全是同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
不知道他回南城了没有。
到南城那天是下午,天灰灰的,没下雪,但冷得厉害。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可能是在想,他回来了没有。
拖着箱子上楼,推开宿舍门时,夏宁已经到了,正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笑着喊了声:“小九。”
“新年好。”许经久说。
“新年好新年好!”夏宁放下手机,盘腿坐起来,“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想我?”
许经久弯了弯嘴角,没回答,只顾着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把特产放在夏宁桌上,衣服叠好塞进柜子,书本码在床头。动作慢了半拍,才轻声问:“陈不见回来了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夏宁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不知道,没听说。”
“哦。”她轻轻地回了一声,说不上来是不是失落。
第二天开学。
许经久起得很早。夏宁还在睡,她已经洗漱完,坐在床沿上系鞋带。系了两遍,都觉得不对,又拆开重新系。
“你干嘛呢?”夏宁迷迷糊糊地问。
“没干嘛。”
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拿了书包就往外走。
“这么早?”夏宁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食堂里没什么人。她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塞进书包里,站起来往教室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她走到教室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只来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
旁边是空的。
她把课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又翻了一页,还是没看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没有人进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有人进来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他。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又有人进来了。
也不是他。
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第一单元第一课,她又翻回了第一页。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他。她闻到了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冬天冷风的气味。
“新年好。”他说。
她转过头。他坐在那里,外套还没脱,领口竖着,鼻尖有点红。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快要盖住眉毛了。
“新年好。”她回道。
他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翻课本。她也转回来,盯着自己的书。
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开学之后的日子跟上学期差不多。上课,下课,自习,便利店。雪还是隔三差五地下,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落在便利店的门口。
许经久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每天坐在他旁边,习惯了他翻课本的声音,习惯了他说“听懂了吗”,习惯了他说“路上小心”。
也习惯了不说。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和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一起,烂在心底。
有时候她会想,他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每次回答问题的时候余光都在看他,知不知道她在便利店里等的是谁,知不知道那条“新年快乐”她看了多少遍。
大概不知道吧。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大概不会注意到有一个人,把这些好全都接住了。
三月初的时候,雪终于停了。南城的春天来得慢,但总算来了。路边的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风里抖。
许经久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对面行道树上的新叶子,发了一会儿呆。
“看什么呢?”刘姐在店里喊她。
“没看什么。”
她转身回去,继续擦台面。春天来了,店里的生意比冬天好一些,来买饮料的人多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找零,说“谢谢惠顾”。
每天重复一样的事。但她不烦。因为每周五晚上,风铃响的时候,她还能看见他。
他还是来买水和面包,还是扫码付钱,还是说“谢谢”。有时候多站一会儿,问她一句“忙不忙”,有时候直接走了。
没什么变化,但她觉得够了。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许经久从便利店下班回宿舍,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陈不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透透气。”
她在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远。
“怎么了?”她问。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事。”
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拆穿。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那是春天的泥土味。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景城的春天比南城来得早。”
她愣了一下。“是吗?”
“嗯。三月初就暖和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没去过景城,不知道那里的春天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平城的春天,和南城的差不多,来得慢,走得快。
“你……想家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好。”
她没再问了。她听出来那个“还好”跟之前的“还行”一样,后面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她不敢问,他也不会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走吧。”
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差半步的距离。跟那个雪夜一样,不远不近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
“嗯。”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经久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路灯尽头。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想跟他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想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进了楼,上了楼梯,推开宿舍门。夏宁在吃泡面,看见她回来,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加班。”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春天的晚上还是有点凉。她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他坐在台阶上的样子。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他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他看起来永远是那样,稳稳的,妥帖的,对谁都好,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忘了,他也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