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久不见》梨砚雪

7、第七章

　　没过一会，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睡了？”

　　她愣了一下。陈不见从来不会主动找她聊天。在教室里他们说的话都不多，更别说微信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还没。”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是不是回得太快了？是不是应该等一会儿？是不是…

　　手机又震了。

　　“我也没。”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对话框上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然后又闪了几下，又停了。

　　最后发过来的是：“南城过年会放烟花，挺好看的。”

　　她回：“平城也有人放，但没那么多。”

　　“嗯。南城这边能放一整晚。”

　　“你回南城了？”她问。

　　“没。还在景城。”

　　她差点忘了，他是景城人。他只是被继母送到南城来读书，家还在景城。景城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只知道很远。比南城到平城还远。

　　“景城过年热闹吗？”她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

　　“还行。”

　　就两个字。她总觉得这两个字后面还有什么，但他没说，她也不敢问。

　　对话框安静下来。她盯着他的头像看了一会儿——一张灰白色的侧影，看不清是哪里拍的。她看了好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她按亮，又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他主动找她了。他说“我也没”。他说“还行”。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住，连标点符号都记得。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刺得眼睛疼。她眯着眼看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

　　她没有他的消息。

　　她打开对话框，看了很久之前的聊天记录。空荡荡的，只有今晚的这几条，和那句“新年快乐”。她往上翻，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对话框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塞到枕头底下，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上。万一他再发消息来，她能第一时间看见。

　　窗外的鞭炮声彻底停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很远很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一片，干干净净的。不像南城教室里的那块玻璃，一到冬天就起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

　　她想起有一次，课间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写完就用手掌抹掉了，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她当时想问，没敢。现在想，更不敢了。

　　手机屏幕亮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

　　是天气预报。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底下，这一次是真的关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她把额头抵上去。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慢慢地往下走，走到心里，把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走亲戚。明天还要应付那些问她“考得怎么样”的亲戚。明天…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的手机。

　　没有消息。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其实也没什么。他给她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又聊了几句，仅此而已。他可能给所有人都发了，只是顺手点开了她的对话框。可能“我也没”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但不是因为她。

　　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空气凉凉的，吸进肺里有点疼。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外面是深蓝色的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平城的冬天就是这样，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场雪，下得很大。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一个男生推门进来，睫毛上沾了一片雪，眨了一下眼，雪掉在颧骨上，化成一个很小的水痕。

　　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这个画面她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几百遍了，还是没有想腻。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想睡了。但脑子里还是他。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把一瓶水放在台面上，说“谢谢”。他坐在旁边翻课本，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他在路口回头，说“路上小心”。他在除夕夜发来一条消息，说“新年快乐”。

　　就这四个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许经久，你完了。她对自己说。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窗外的鞭炮声已经彻底没有了，远处也听不到了。整个平城都安静下来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在这片安静里，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还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