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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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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她写完了,把卷子推过去。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重新把书包背上。许经久也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也走吗?”他问。
“嗯。”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下去的时候,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灭掉。
走出校门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雪落得很安静。她跟在他后面走,差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就像他们在教室里的位置,坐在一起,但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
深色外套,书包背在肩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把帽子戴起来。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样,帽子压得很低,肩上有雪。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那个路口。她往左,他往右。
他停下来,回过头。
“路上小心。”他说。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雪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道帘子。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礼貌笑,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发自内心的笑,像雪落在睫毛上化开的那点温度,软得让人不敢碰。
“嗯。你也是。”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许经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雪里。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她没有动。
她想起他刚才讲题的样子。低着头,手指握着笔,一行一行地写,声音很轻,很耐心。
她想起他说“懂了?”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的什么,就是确认她听没听懂。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
不是砰的一下。是很轻的,很慢的,像一片雪落在睫毛上。
然后化了。
她站在路口,站了很久。久到头发上积了一层薄雪,久到手指都冻僵了,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宿舍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他回头说“路上小心”的样子,雪落在他们之间的样子,路灯照在他身后的样子,以及,那个笑。
她喜欢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就像一件早就知道的事,终于被说出了名字。
她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大概就是在等自己承认这件事。
回到宿舍的时候,夏宁已经躺床上了,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晚。
“做卷子。”她说。
“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好大。”
“知道。”
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上全是雪,化了之后留下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用手指摸了摸,凉凉的。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细细的一条。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他回过头来,路灯在他身后,雪落在他们之间。
“路上小心。”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是很轻的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许经久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焦躁,是躺平后,脑子反而格外清醒。雪落在路灯下的画面、他清冷而温柔的笑,那句“路上小心”的声音、讲题时手指握笔的弧度,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像卡了带的录音机,怎么也关不掉。
后来她索性放弃挣扎,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在天花板上划开一道浅淡的白。
她会想起很多细碎的瞬间:比如他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领口松松垮垮,比如他课间趴在桌上补觉,侧脸压着胳膊,睫毛垂下来,比如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过来,顿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也可能,他根本没多看她一眼。是她自己总忍不住往那边看,才会错觉他也在看她。
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会翻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夏宁在上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宿舍里很安静,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许经久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那个点慢慢变成他的样子。
她在心里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
陈不见。
三个字,念出来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里。
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五放学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许经久在便利店上晚班。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把零钱盒里的硬币按面值排好。
店里没什么人。
风铃响了,她抬起头。
陈不见推门进来,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帽子没戴,头发上沾着雪。他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欢迎光临。”她说。
他往货架那边走。她低头继续排硬币,排了两枚,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饮料货架前面,拿起一瓶水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瓶。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不像在买,倒像在想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那瓶水和一袋面包过来。
她把东西扫了码。
“四块五。”
他拿出手机,扫了台面上的二维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很短的一声。
“谢谢。”他说。
他接过袋子,没有马上走。站在收银台前面,犹豫了一下。
“你每周五都在这?”他问。
许经久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下次带伞”,然后转身走了。
风铃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许经久站在原地,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玻璃门上的雾气正在慢慢消散,外面的人影已经走远了。
“那我下次带伞。”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是在说他自己下次带伞,还是说下次如果下雪,他可以给她也带一把?
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但“下次”这个词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下次。他用了“下次”。这意味着他还会再来。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去补货架上的矿泉水。
搬纸箱的时候,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也是来买水,也是站在那个货架前面看了很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坐她旁边,不知道他会给她讲题,不知道他会在路口回头说“路上小心”。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的越多,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