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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南城的冬天越往后,雪就下得越勤。

      许经久渐渐摸出了规律,雪总是在傍晚开始落,细细密密的,到了晚自习的时候,窗外就已经白了一片。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写名字,画笑脸,画到一半又被谁抹掉。

      她有时候会趁着翻书的间隙,飞快地看一眼窗外。雪还在下,路灯下面白茫茫的,覆盖了厚厚的雪。

      然后她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课本。

      她旁边的座位上,陈不见正在写卷子。他写字很轻,笔尖碰到纸面几乎没有声音。他做什么事都很轻,翻书轻,走路轻,说话也轻,像怕打扰到谁。

      许经久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也怕打扰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没问过。

      他们之间的话不多。偶尔几句,都是关于正事的。比如作业交哪儿,明天考什么,老师叫你去办公室,说完就没了。他从来不主动多聊,她也从来不主动找话题。

      但她记得住每一次他说过的话。

      “你的笔掉了。”他说过一次,弯腰帮她捡起来,放在桌角。

      “谢谢。”她说。

      “这道题选B。”他说过一次,她盯着卷子发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哦。”她改过来。

      “今天雪大,路上小心。”他说过一次。那是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书包,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嗯。你也是。”

      她说完就后悔了。

      应该多说一句的。比如说“你带伞了吗”,或者“你也小心”。但“你也是”三个字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雪从门口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十二月中的时候,班上换了一次座位。

      老吴说按身高排,大家站起来,乱哄哄地换位置。许经久站在过道里,抱着自己的书,等着被安排。

      她被分到了靠窗第四排。夏宁坐在她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还好我们没分开”。许经久笑了一下,把书放好,坐下来。

      然后她看见陈不见从前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愣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坐下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把书包放进抽屉里。

      “又坐一起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她没听出来。

      “嗯。”她说。

      她低下头,把课本一本一本摆好。手有点抖。她不知道为什么手会抖。只是坐在一起而已。只是恰好又分到了一起而已。没什么的。

      但她心里那个空了一小块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换座位之后,他们之间的话多了一点。

      不多,但比之前多。

      他开始偶尔跟她聊几句。比如上课的时候,老师讲了一个冷笑话,他会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看她有没有笑。她没笑,但心里动了一下。

      比如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她累得趴在桌上喘气,他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说“喝点水”。她说不用,他说“你嘴唇都白了”。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他大概每天都带温水。

      比如晚自习的时候,她做数学题做到崩溃,把笔一放,趴在桌上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旁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解题步骤,字迹工工整整的,最后一行写着“加油”。

      她把那张草稿纸夹在课本里,没扔。

      她知道不应该留着的。一张草稿纸而已,他可能给谁都写过,但她就是没扔。

      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比如他其实不太喜欢笑。那些对所有人的笑,是礼貌,是习惯,是他当班长的一部分。但有时候,他会真的笑起来,但那种时候很少。

      当他发自内心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道弧,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忽然就不一样了。像冬天的阳光,薄薄的,淡金色的,照在雪地上,晃一下眼就没了。

      她见过一次。

      那是周四的数学晚自习。

      她有一道大题怎么都算不出来,换了三种方法,答案都不对。她把笔放下,盯着卷子发愣。

      旁边的人站起来,收拾书包。她没抬头。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听见他把拉链拉上的声音,把书包背起来的声音,椅子轻轻推回去的声音。

      然后他站住了。

      “哪道题?”

      她抬起头。他站在过道里,外套已经穿好了,书包背在一只肩上,看着她桌上的卷子。

      “就最后那道。”她说。

      他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又坐了回去。他把卷子拉过来看了一眼,拿起她扔在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你第一步就错了。”他说,声音很轻,没有那种“这都不会”的意思,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

      他把草稿纸推过来,一行一行地指给她看。哪里错了,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下一步怎么推。他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等号都对得很齐。

      许经久听着,点着头。她其实有点走神。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他离得太近了。他偏过头来指草稿纸的时候,她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味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冬天冷风的气味。他的手指很瘦,握着笔的时候骨节微微泛白。

      “……懂了吗?”他问。

      “懂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不太信,又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写得更慢。

      “你自己做一遍。”他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写。他就在旁边看着,没催,也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她余光里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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