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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南城的冬天比平城冷。

      这是许经久到南城后最直接的感受。

      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湿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她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教室,手指都是凉的,要攥着水杯暖很久才能缓过来。

      陈不见坐在她旁边,做任何事都很安静。翻书没声音,写字没声音,连呼吸都轻轻的。但他会在课间的时候,把靠窗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再推一推,让冷风少漏一点进来。

      不是只对她,他对谁都这样。

      收作业的时候,他会等最后一个人交上来再一起抱去办公室。有人找他问问题,他会放下手里的事,认认真真地讲。值日生忘了擦黑板,他看见了就自己去擦,从来不说什么。

      她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做题。偶尔他转过头来借块橡皮,或者问一句“这题你会吗”,她就摇摇头或者点点头。

      但每次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

      虽然南城的冬天很冷,但南城会下雪。

      平城很少下。偶尔飘几片,落在地上就化了,连一层白都攒不住。南城的雪不一样。一片一片的,清清楚楚,落在手心里能看清形状,要过好几秒才化。

      她喜欢雪,从小就喜欢。

      在平城的时候,每次下雪她都会站在走廊上看。同学都跑出去玩了,教室里空空的,她一个人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她说不清为什么喜欢,可能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很轻的、沙沙的响。

      南城的雪也是这样。

      但南城的雪里,多了一个人。

      第一次下雪的时候,是十一月底。

      许经久在教室里写作业,抬头喝水的时候,看见窗外白了一片。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放下杯子,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人也在看。

      她余光里看见陈不见侧着头,望着窗外。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他的侧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睫毛上当然没有雪,但她却想起了便利店那晚,想起那片落在他睫毛上迟迟不化的雪。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手有点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后来她发现,每次下雪,她都会想起他。

      不是刻意的。就是看见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操场上,落在对面屋顶上,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那个画面。

      他推门进来,肩上有雪,睫毛上也有。眨一下眼,雪掉在颧骨上,化成一个很小的水痕。

      然后她就会想,他现在在哪里。在教室里,还是在走廊上?有没有也在看雪?

      她不会去找他。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不算什么。她想。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这样的时候,想起某个人,然后不想了。

      但次数多了,她开始觉得不对。

      为什么每次下雪都想起他?为什么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满。

      像一杯水倒到刚好要溢出来的那个位置,多一滴都不行,少一滴又不够。

      夏宁坐她右边,大大咧咧的,什么话都往外说。有一次在宿舍里聊起班上哪个男生好看,问到许经久的时候,她摇了摇头。

      “没注意。”

      夏宁不信:“你天天坐陈不见旁边,没注意?”

      许经久没说话。

      “他长得挺干净的。”夏宁说,“就是话少了点。”

      “嗯。”

      夏宁还想说什么,看她不接话,也就没再说了。

      许经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干净。

      夏宁用了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词。

      但她没说出口的是——不只是干净。

      还有那天便利店里的那声“谢谢”,还有他递钱过来时指尖的凉意,还有雪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还有他坐在旁边翻书页的声音,还有他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的目光。

      这些加起来,是什么?

      她不知道。

      十二月又下了一场雪。比之前那次大。

      许经久放学后去便利店上晚班。她穿了最厚的外套,围巾裹到下巴,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雪还在下。她站在门口扫了一会儿雪,把台阶上的积雪扫到一边,免得有人滑倒。

      扫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对面走过来。

      深色外套,帽子没戴。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他低着头走路,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手里没撑伞。

      许经久握着扫帚,站在台阶上。

      他走近了,抬起头,看见她。

      “班长好。”她说。

      “嗯。”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停。

      “你怎么没打伞?”

      他好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手里有没有伞。

      “忘了。”他说。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许经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雪落在他的背影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微微缩着的脖子上。他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

      她忽然想叫住他。想把自己手里的伞给他。想说“你等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走,直到他的背影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她低下头,继续扫雪。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后来她回到店里,把扫帚靠在墙角,站在收银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刘姐从仓库出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冻傻了?”

      “没有。”她说。

      她低头擦台面。擦着擦着,想起他刚才的样子。雪落在头发上,他不躲,也不拍,就那么走着。好像习惯了。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打伞。不知道他走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想知道一个人的事情,这算什么?

      她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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