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久不见》梨砚雪

2、第二章

　　开学那天，许经久走进高一三班的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倒数第三排。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课本。

　　她没多看，拿出自己的书，一页一页地翻。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跑来跑去借橡皮。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这里格格不入。

　　然后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转头。余光里看见一只手把桌上的课本合上，塞进抽屉里。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许经久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她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是他。

　　便利店遇见的那个男生。深色外套换成了校服，帽子摘了，头发比那晚更短了些。他正低头翻着书包，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道浅弧，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他翻出笔记本，抬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来，恰好与她对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写下名字后，把本子往她这边推了半寸：“陈不见。”

　　声音还是那样，轻得像落雪。

　　许经久的指尖在课本页角蜷了蜷，也把自己的作业本往他那边挪了挪，笔尖在封面上落下两个字：“许经久。”

　　两人对视一瞬，都有些浅淡的局促。周围是新同学互相认识的喧闹，他们这一角却安安静静，像被隔在另一片小天地里。

　　“许经久。”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很好听。”

　　“谢谢。”她垂眸，耳尖有点发烫，“你的名字也很特别。”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整理文具。许经久也转回头，盯着课本上的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才勉强看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明明只是见过一面的人，恰好成了同桌而已。

　　她把笔握得更紧了些。

　　后来她才懂，那不是紧张。是某种东西正要破土而出，而她还没做好准备。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她没有去便利店打工，如果那天没有下雪，如果他没有进来买东西，她大概不会记住他。但那天就是下雪了，他就是进来了，他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大概什么都不算。

　　身旁的动静刚落下，右边的位置就传来一阵轻快的椅子挪动声。

　　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容明亮的女生探过头，眼睛弯得像小月牙。

　　“你好呀，我叫夏宁，就坐你旁边！”她语气热络又不唐突，“看你安安静静的，以后我们就是同桌邻居啦，多多关照～”

　　许经久愣了一下，很少有人这么快就主动和她搭话。她微微抬眼，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许经久。”

　　“经久，名字真好听。”夏宁笑得更甜了，“以后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都行，我超好说话的！”

　　那是许经久在南城收到的第一份暖意。

　　不远处是新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身旁是安静内敛的陈不见，右边是热情开朗的夏宁。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人群，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陈不见是班长。

　　这件事许经久是开学第三天知道的。班主任老吴在班上宣布的时候，他站起来，朝四周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笑，就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他的确适合当班长。收作业的时候轻声细语的，但从不漏收任何一个人。排值日的时候记得住谁上周做过什么。传达老师的通知，条理清楚，从不含糊。

　　许经久有时候会想，他怎么能把这么多琐碎的事都记得住。她自己连明天上什么课都要看课表。

　　但他对谁都一样好。

　　对谁都轻声细语，对谁都认真，对谁都笑——那种很浅的、恰到好处的笑。

　　许经久坐在他旁边，看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沉了一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失望，因为她本就没期待过什么。也不是难过，他也从未做错什么。

　　只是一种很轻、很淡的清醒，像冬晨猛地推开窗，冷风灌进衣领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就懂了。

　　他的温和太周全了。周全到让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半分特别。

　　就像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他会礼貌相待，会认真负责，却不会多一分偏向。

　　许经久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淡淡的墨点。

　　这样就很好。她反复告诉自己。

　　后来她把这份清醒带进了每一次相处里。他递来作业本，她说谢谢，他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橡皮，她说谢谢，他偶尔偏头问一句“听懂了吗”，她就轻轻点头，说还行。然后各自转回头，继续做各自的事。

　　没什么的。

　　只是有时候，晚自习结束后，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南城的冬夜格外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低着头慢慢走，忽然就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微微弯着，嘴角轻轻上扬，很浅，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转瞬即逝的雾气，一碰就散。

　　然后她会不自觉地走得快一些。

　　不是逃避什么。只是那条路太长，风也太冷。走得快一点，就能早点回到宿舍，早点躺进被窝，早点结束这一天没由来的胡思乱想。

　　可第二天再坐在他旁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耳边是他翻书页的轻响，她又会忍不住想，他今天会不会也笑一下。

　　对谁都行。

　　让她看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