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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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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南城。
许经久到南城没几天,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活干。
便利店在学校后门拐角,店面不大,夹在打印店和奶茶铺中间。还没开学,店里没什么人,她负责理货和收银。活儿不重,就是琐碎。她挺喜欢这份工作,不累,能挣点钱。毕竟闲着也是闲着。
傍晚收档时,天色暗得格外早,风里裹着化不开的凉。她把最后一箱货摆上货架,抬头时,看见蒙着薄雾的玻璃外,细碎的白点正慢慢飘下来。
那夜,南城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许经久长这么大,其实很少见过雪。平城的冬总是温吞,连风都带着点懒意,雪是难得一见的景致。此刻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白,她竟有些发怔。
她站在收银台后,指尖擦过冰凉的台面,听见风铃轻响。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细雪涌了进来,带着冬夜清冽的气息。
是个男生,裹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眼。推门的瞬间,一股带着寒意的冷风钻进来,扑在她手背上,他肩上还沾着未化的碎雪,像撒了细盐。
许经久低下头,继续用抹布擦着台面,布面蹭过瓷砖的声音,在空荡的店里格外清晰。过了片刻,他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全麦面包走过来,放在收银台上。
她低头扫过条码,报出价格:“四块五。”
他递钱过来时,她才抬眼。
不知何时他已经摘了帽子,头发被压得软塌塌的,额前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片未化的细雪,白白的,细细的,像落了片刚摘的蒲公英绒。他眨了一下眼,那片雪便顺着睫毛的弧度轻轻坠下来,落在他微凉的颧骨上,不过一瞬,就化成了一小颗透明的水痕,顺着皮肤的纹理慢慢滑下去。
他好像全然没察觉,只垂着眼看收银机的屏幕,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
许经久的目光就那样顿了顿,看着那片落在他睫毛上的雪,那轻白一点,在眨眼时落下来,仿佛惊碎了一整晚的静。
“找您五角。”她把零钱和小票推过去。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像雪花落在玻璃上。
他接过零钱,把面包和水塞进塑料袋里,转身出门时,风铃又响了几声,但很快就被风雪吞了进去,店里又重归于宁静。
许经久把零钱收进抽屉,指尖还留着刚才递钱时,不小心碰到他手背的一点凉意。她低头继续擦台面,擦了两下,又停下来,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台角。
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门上蒙了层薄雾,把路灯的光晕成一团暖黄。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地面,忽然想起刚才那片落在他睫毛上的雪,那像极了她此刻心里晃了一下的什么东西,还没抓住,就没了踪影。
来南城这件事,是深秋定下来的。
那天平城起了风。许经久放学回家,母亲坐在客厅里。
“小九,你姨妈来电话了,说南城一中那边有个借读名额,想让你去。”
许经久没说话。
“那边的教育资源比平城好,考大学更有把握。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觉得这是个机会。”
“你怎么想?”
许经久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晃动的枝桠。平城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街道熟得闭着眼都能走,朋友也都在身边。而去南城,意味着一切要推倒重来。新的学校,新的教室,新的陌生人。没有熟悉的路,没有常去的店,没有习惯了的陪伴。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走。”
“嗯。”
那天晚上许经久没怎么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舍不得。就是有一小块地方空着,轻轻地,淡淡地,像风吹过巷子,拿什么都填不满。
她不知道南城的冬天会不会下雪。
不知道新的学校安不安静。
更不知道,她会在一个落雪的夜晚,遇见一个睫上沾着碎雪的人。
那个人叫陈不见。
后来的很多个冬天,许经久都会想起那片雪。
落在他睫毛上,迟迟不化,像是雪也知道,那一眼值得多停一会儿。
雪落得很轻,盖过了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也盖过了她十七岁的心跳。
她站在公交站台的檐下,看他从风雪里走过来,围巾半掩着下颌,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连落在睫毛上的雪粒,都像是被他眼底的温度烫得发怔。
“等很久了?”他的声音裹着雪意,却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
她攥着书包带,指尖冰凉,却摇了摇头:“刚到。”
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她忽然就懂了,那些填不满的空茫,原来都在等这样一场雪,等这样一个人,带着一身霜色,走进她空了很久的冬天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陈不见,其实等了更久。
他站在街角的那棵梧桐树下,把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看她从便利店出来,看她站在站台檐下看雪,看她缩着手呵出一团白雾。他数了三遍心跳,才迈出步子走过去。
他没告诉她这些。
就像她也没告诉他,那片落在他睫毛上的雪,她记了很多年。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雪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