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苇渡》雁字云杳

31、第三十一章·风云起 十月下

　　十月下旬，京中故人来。

　　新上任织造监督，姓赵，三十出头，生得白净，笑起来一团和气。他带两个随从，坐一顶青呢小轿，不紧不慢进苏州城。

　　一到织造局，他放话：奉旨核查织造局近三年账目，一厘一毫都要查清。

　　顾衍之得到消息时，正在账房翻账册。他听完，沉默片刻，合上账册。

　　这人是那位贵人门生。当初他递上去把柄，让贵人吃挂落，罚俸一年，调离原职。人家根基未倒，在京城盘着，等。如今，等来机会。

　　查账是假，找茬是真。

　　他把账房先生们召集，连夜对账。三年账目堆起来比人高，一本一本翻，三天三夜也翻不完。先生们熬得眼通红，手指抖，进度慢得像蚂蚁爬。

　　有人小声说：“少东家，要不……给赵大人送点银子？”

　　顾衍之摇头。

　　“他要的不是银子。”他说，“是我命。”

　　账房一片沉默。灯火跳，照那些疲惫脸。

　　深夜，账房门推开。

　　冷风灌进，吹得灯火晃。所有人抬头，见门口站一人。

　　沈青苇。

　　她穿半旧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站，脊背挺直。

　　顾衍之愣：“你怎么来？”

　　她说：“听说有人要查账，我来帮忙。”

　　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她外来，开自己铺子人，帮什么忙？

　　她不解释，走进，走案前。看堆成山账册，随手拿一本，翻几页。

　　“去年？”她问。

　　顾衍之看她，沉默片刻，说：“好。”

　　她坐下，翻开账册，开始对。

　　一条一条，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她翻很快，看很快，手指在纸页移动，像弹琴。有时停，在纸上点一点，有时皱眉，又翻回去看。大多时候，她就翻，翻完，放一边，拿下一本。

　　快到天亮，她抬头，对旁边目瞪口呆账房先生：“这些对完，没问题。”

　　先生们凑过去看——她一人，对完他们五人一天量。

　　天亮时，她把对完账册摞好，站起，对顾衍之说：“这些没问题。剩下今晚继续。”

　　他看她。她脸有疲惫，眼底有血丝，眼睛亮。他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走。白天回苇记教徒弟，晚上再来。

　　连续三天。

　　白天她回城西，给三个小徒弟上课，理自己铺子账。天黑，她穿半个苏州城，来织造局对账。来就坐，拿账册就翻，一句不多说。

　　账房先生们看她眼神变。起初不信，后来惊讶，再后来佩服。有人悄悄说：“这姑娘，真是个人物。”

　　第三天夜里，她累趴桌上睡着。

　　手里还攥账册，头枕胳膊，呼吸很轻很匀。灯火照她脸，疤痕在光里淡，只剩疲惫。

　　顾衍之脱下外袍，披她身上。然后坐旁边，守。

　　过一会儿，她醒。一睁眼，见他在，愣，低头看身上袍子。坐起，把袍子递还他，拿账册要继续。

　　他说：“歇一会儿。”

　　她说：“快，剩两本。”

　　她低头，继续翻。

　　他看她侧脸。灯火一跳一跳，照她专注眉眼，照她偶尔抿嘴唇。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青苇，对不起。”

　　她抬头：“为什么道歉？”

　　他说：“把你卷进。”

　　她愣。笑。

　　“是你把我卷进？”她问。

　　他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翻账册，一边翻一边说：“是我自己来。”

　　第四天，赵大人到。

　　织造局正堂，账册整整齐齐摞案上，一本不少，一本不乱。赵大人坐下，随手拿一本，翻开，看几页。又拿另一本，翻开，看几页。

　　他翻一本又一本，翻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脸色越沉，嘴角笑越僵。

　　找不出一点破绽。

　　他放最后一本账册，抬头，看站一旁顾衍之。脸上笑重新堆起，眼底冷。

　　“顾少东家账目清楚，”他说，“本官佩服。”

　　顾衍之拱手：“大人过奖。”

　　赵大人站起，拍袖子，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这些账，都是少东家一人对？”

　　顾衍之说：“不是。”

　　赵大人挑眉：“哦？还有谁？”

　　顾衍之看角落。

　　赵大人顺他目光看过去。

　　那里站一年轻女子。穿半旧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脊背挺直。灯火照她脸，疤痕清晰可见。她眼睛很平静，像秋天溪水，清澈见底。

　　顾衍之说：“沈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