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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暗查 十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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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上旬,顾老爷子派人去查沈青苇。
去的是顾家最得力老账房,姓吴,在顾家做三十年,账目上从没出错。老爷子把他叫书房,只说一句话:“去查查沈青苇。仔仔细细查。”
吴账房应,退。
他先去苇记账房。
这日下午,沈青苇正给徒弟们上课。门推开,进来一老先生,头发花白,穿半旧青布袍子,手抱账册。
“沈账房?”他问。
她站起:“老先生请坐。”
吴账房坐,把账册放桌,说:“我有一本账,对不上数,听说沈账房算账准,来请教请教。”
她接过账册,翻开,一条一条看。
吴账房坐对面,不动声色打量她。姑娘二十出头,生得寡淡,眼睛清澈,脊背挺直。她看账专注,眉头微皱,偶尔用手指点纸面,嘴唇轻动,像默念什么。
半个时辰后,她抬头,把账册推回。
“老先生,这本账没错。您对不上,因为这页数和那页数是两笔账,不该合一起算。”
吴账房愣,低头细看。果然,她说的两笔账,分开都对得上,合起就乱。
他把账册收,点头,站起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一眼。姑娘已低头,继续给几个小丫头讲课。说什么“借方贷方”,讲得细,小丫头们听得认真。
他又站一会儿,走。
吴账房又去问那些找她做过事商户。
城西卖布王家,掌柜一听问沈账房,竖拇指:“沈账房?好人!账算得清,收费公道,从不欺客。我铺子以前账乱成一团,她给我理得清清楚楚。”
城东开粮铺孙家,掌柜说:“沈账房?上月来帮我对账。我账本自己看不懂,她看半天,给我理出十几处错。该收多少银子,该付多少钱,一条一条写明白。我老母亲不识字,她路过还帮记个账,不收钱。”
巷口卖菜老婆婆,听说问沈账房,拉吴账房手不放:“姑娘好!我老婆子不识字,儿子寄回钱,都她帮我记。不收钱,还教我认几个字。好人,好人啊……”
吴账房一一记。
他又去织造局。
账房先生们见他,都客客气气。问起沈青苇,几人互相看,脸上表情复杂。
一个说:“丫头……算账厉害。当年在账房,扫地都能记住账目,少东家问,她张口就答。”
另一个说:“不服不行。她来后,咱们老家伙,倒显得没用。”
还有一个说:“人品没得挑。当年有人刁难,她从不记仇。现在开铺子,见我们还客客气气,该叫先生叫先生,该让座让座。”
吴账房问:“你们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沉默一会儿,一个老账房叹口气:“说实话,比咱们强。”
吴账房回顾府,把查访结果一五一十告诉老爷子。
“老爷,这位沈姑娘,账目上无可挑剔。她账本我翻遍,每一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老爷子捻胡须,没说话。
“人品也没得说。商户们提她,都竖拇指。有人说她免费帮穷苦人记账,有人说她待人诚,从不欺客。织造局那些人,当年不服气,现在也都承认,她算账比他们强。”
老爷子沉默很久。
他问:“她配不配?”
吴账房看他,想了想,说:“老爷,老奴说句实话。”
老爷子抬下巴,示意他说。
“这种人,难得。”
老爷子又沉默。
半晌,他挥手:“下去吧。”
吴账房退。屋里只剩老爷子一人,对窗外天色,不知想什么。
这几日,沈青苇隐约感觉有人在查她。
巷子里总有生面孔转悠,铺子外头有人站不走,往里张望。阿雀看见,跑进告诉她:“师父,外头有人老转悠,是不是坏人?”
她抬头看一眼,低头继续算账。
“不是坏人。”她说,“来查账。”
阿雀愣:“查账?查什么账?”
她说:“查咱们账。看看咱们是不是正经做生意,看看我有没有欺客,看看你师父配不配——”
她顿,没说下去。
阿雀似懂非懂,见师父镇定,安心,跑回继续练字。
夜里,她给徒弟们讲当年在织造局事。讲她怎么跪河边洗茧,怎么在冰河熬过七日,怎么被人刁难,怎么偷偷在沙盘上写字。
最小阿雀问:“师父,你以前是不是很苦?”
她说:“苦。”
阿雀看她,眼眶红。
她摸摸阿雀头,说:“苦过来,就不觉苦。”
她又说:“你们也要一样。现在苦,以后就不苦。”
三个小丫头看她,眼亮。
夜里,顾衍之来劈柴。
他抡斧头,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她坐门槛上看,月光照他身上,和往常一样。
她忽然开口:“你爹派人查我。”
他停手,回头看她:“我知道。”
她说:“你不担心?”
他看她,嘴角弯:“担心什么?担心你经不起查?”
她笑。
他继续劈柴,一边劈一边说:“我巴不得他查。查完,他就知道你是谁。”
她坐门槛上,看他。月光下,他背影宽宽,很稳。
她眼里有光。
劈完柴,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
两人并肩坐,看院里月光。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一下一下,很慢。
他忽然说:“青苇。”
她转头看他。
他看她,月光下她脸很柔和,疤痕在月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说:“我爹要是同意,咱们就定亲。”
她愣。
她说:“好。”
他看她,伸手,轻轻碰她脸。
只碰一下,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她没躲。
他看她眼睛,说:“我等这一天,等很久。”
她笑,眼眶有些热。
她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