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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扎根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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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苇记账房门槛被踏破。
城西小商户口口相传:沈账房算账准,待人诚,从不欺客。卖布王家、卖粮孙家、开杂货铺刘家,成常客。后来连城东大商号也派人来请,说有一批烂账,请沈账房过去看。
她去。看三日,烂账理得清。商号掌柜惊为天人,当场要多付一倍酬金,她只收该收数。
回来时,她站铺子门口,看“苇记”匾,忽然觉得该做点什么。
她一人忙不过来。
她开始招徒弟。
消息传出去,来应征都是穷苦人家孩子。有父母双亡孤儿,有养不起丫头,有家里揭不开锅半大小子。她一个一个看过,挑三个——都是女孩。
最小那个才十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站那怯生生,眼睛亮。她问:“你叫什么?”
“阿雀。”小女孩说,“麻雀雀。”
她点头,留下。
有人说她傻。招徒弟不招小子,招三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她不解释,只手把手教她们认字、算账。
夜里,铺子关门,她把油灯拨亮些,带三个徒弟围坐桌前。
阿雀最小,握笔抖,写出字歪扭,像蚯蚓爬。她走过去,站阿雀身后,弯腰,握她手。
一笔一划,带她写。
“这是‘一’字。”她说,“最简单,也最难写。要平,要直,要稳。”
阿雀跟她笔画,写一个“一”。写完抬头看她,眼里有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顾衍之教她写字样子。他也这样站她身后,握她手,一笔一划教。她手那时也抖,他手很暖,握着握着就不抖。
她嘴角弯。
她对三个徒弟说:“只要还会算账,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这是母亲当年对她说过话。
傍晚,顾衍之又“路过”。
这次他提一篮菜,有青菜,有豆腐,还有一块五花肉。他站门口,说:“我来做饭。”
她看他,忍笑:“少爷真会做?”
他挽袖,走进后院小厨房:“试试。”
她跟进,靠门框上看。
他把菜倒进锅,翻炒几下,火候没把握好,菜叶子糊半边。他面不改色,继续炒。放盐时,手抖,盐多。他看,又加一瓢水。
她终于笑出声。
他回头看她,板脸,耳尖红。
最后那盘菜端上,糊糊咸咸,两人还是吃完。她边吃边笑,他就看她,嘴角也慢慢弯。
吃完饭,他在后院帮她劈柴。
她坐门槛上看。月光照他身上,他抡斧头,一斧头下,木头应声裂。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做饭那么笨。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衍之。”
他回头。
她说:“你好像我爹。”
他愣。
她笑,眼弯:“我爹以前也帮我娘劈柴。我坐门槛上看,就像现在这样。”
他放下斧头,走过来,蹲她面前。月光照他脸,棱角分明线条显得柔和。
他看她眼睛,说:“那我以后天天来劈柴。”
她眼眶忽然热。她笑着,点头说:“好。”
三个小徒弟躲门后偷看。
阿雀最小,挤最前,眼瞪溜圆。另两个趴她肩上,叽叽喳喳。
“那是谁?”
“肯定是沈姐姐夫婿!”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他天天来?还劈柴!”
她听见,脸一红,假装没听见。
顾衍之站起,朝门后招手。三个小丫头怯生生走出,站一排。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糖,一人一块。糖用油纸包,上好饴糖。
“好好学。”他说,“学好,以后给你们找好差事。”
阿雀捧糖,像捧宝贝。她看糖,又看他,小声说:“谢谢……谢谢姐夫。”
她愣。
顾衍之也愣。
另两个丫头捂嘴笑,拉阿雀就跑。
夜里,她送他出门。
巷子很静,月光照青石板,白花花一片。
他说:“明日我来劈柴。”
她说:“好。”
他走几步,又回头:“青苇。”
她抬头:“嗯?”
他站月光里,脸上无表情,这双眼看她,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爹最近在查你。”
她心里一紧:“查什么?”
他说:“查你账。看你配不配当顾家少夫人。”
她沉默片刻。
月光照她脸,疤痕还在,她眼睛亮得很。
她笑:“让他查。我不怕查。”
他看她笑容,嘴角也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