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立根 九月末 ...
-
九月末,半月过去,“苇记”名声慢慢传开。
城西小巷不再冷清,隔三差五有人进来问路,找这家新开账房。都知道城西有个年轻女账房,算账准,收费公道,待人诚。小商户口口相传,连城东也有人慕名来。
有织造局老账房来“请教”。姓李,在织造局干二十年,自诩账目上没输过谁。他抱一本错账进来,说要请沈账房指教。
沈青苇接过账本,翻开,一条一条看下去。半个时辰后,她抬头,看李先生:
“李先生,这本账错在哪儿,您比我清楚。”
李先生脸色一变。
她把账本摊开,指其中几页:“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错得都太巧。您想考我?”
李先生讪讪,张嘴,说不出话。
她合上账本,递回,说:“承让。”
李先生抱账本走,再没来过。
有商户欺负她年轻,想赖账。绸缎贩子,上月来对账,该付钱拖到月底不给。她上门要,他翻脸不认:“什么钱?谁欠你钱?”
她不急不恼,从怀里掏账本,当他面翻开,一条一条念:
“八月二十,对账一次,欠银三两。八月二十五,对账二次,欠银仍三两。九月初一,对账三次,欠银三两未付。九月十五,今日,欠银三两,外加滞纳两成,共三两六钱。”
这人脸色青白交替。她从从容容念完,合账本,看他。
他从钱袋数出三两六钱银子,往桌上一拍,灰溜溜走。
她每日早起开门,天黑关门。记账,理账,对账,一人做所有事。有时忙得顾不上吃饭,就凉水啃馒头。啃完继续干活,不觉得苦。
每次抬头看见门口“苇记”匾,她就不觉累。
这两个字,是他写。
他几乎每日都来。
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有时傍晚。每次“正好路过”,有时带一包点心,有时带一壶茶,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看她忙。
她忙时,他就坐角落,翻她看账本,偶尔提意见。她闲下,他就陪她说话,说织造局事,说苏州城事,说以前事。
有次,她累趴桌上睡着。
连几日熬夜对账,撑不住,头一歪睡过去。不知过多久,她醒时,身上披一件青灰外袍,面前放一碗热粥。
他坐对面,看她。见她醒,说:“趁热喝。”
她坐起,揉眼,问:“少爷什么时候来?”
他说:“来一会儿。”
她低头喝粥。白米粥,熬得软烂,里面放几颗红枣。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抬头问:
“少爷带?”
他说:“嗯。”
她又喝一口。粥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喝完,他说:“明日我来做饭。”
她愣:“少爷会做饭?”
他面不改色:“不会。可学。”
她笑。
九月最后一日,黄昏。
他们又来这片芦苇荡。
秋芦苇已黄,芦花开,白茫茫一片。风吹过,沙沙响,弯腰,又直起。
她站,看芦苇,想起以前跪河边洗茧日子。那时她也看芦苇,看它被风吹弯,风过又直起。她想,要是能像它就好。
现在她站这里,芦苇还是这片芦苇。她已不是跪着人。
他站她旁边,忽然说:“青苇。”
她转头看他。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他说:“你立住。”
她愣。点头,说:“嗯,立住。”
他看她眼睛,漆黑眸子在夕阳里很亮。
“我爹那边,”他说,“我会继续说。等他同意,我就来提亲。”
她看他,眼眶忽然发热。
她没让眼泪掉。她只伸手,握他手。
这只手,曾在冰河泡,曾在沙盘写字,曾在坟前刨土,曾被板子打得皮开肉绽。现在被他握在手心。
她说:“我等你。”
他说:“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笑。
夕阳下,芦苇荡一片金黄。两人并肩站,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芦花飞起,落他们肩头。远处,河水静静流,映天边晚霞。
过很久,她忽然开口。
“衍之。”
他转头看她。
她说:“你叫我什么?”
他愣。嘴角弯,弯很深。
“青苇。”
她看他,也笑。
“嗯,”她说,“我在。”
他笑,把她手握更紧。
远处,夕阳落,月亮升。芦苇在风里摇,沙沙响,像为他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