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许诺春天》缙墨

47、九月 第四十

　　第四十八章九月

　　一

　　九月一号，开学了。

　　付冲起了个大早。他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整齐，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两眼，然后拿起公文包出了门。年糕在门口喵了一声，他回过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晚上回来。”

　　年糕蹭了蹭他的手，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他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新生们拖着行李箱，家长们背着大包小包，三三两两地往校园里走。有人在看分班表，有人在找宿舍楼，有人站在校门口拍照。他穿过人群，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几个老师正在聊天。他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新的课本和一张新的班级名单。他翻开来看了看，新一届高二的学生，五十几个人，名字陌生，照片也陌生。

　　他合上名单，站起来，拿起课本，往教室走。

　　走廊的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块一块的亮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往前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讲台下，五十几张年轻的脸一起看向他。有人在打量，有人在笑，有人低头翻书。他站在讲台上，把课本放好，扫视了一圈。

　　“同学们好，我叫付冲。这学期我教你们物理。”

　　台下有人小声说：“新老师好年轻啊。”他听见了，但没有理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第一节课，我们不讲新课。先说说物理是什么。”

　　他开始讲课。声音平稳，逻辑清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和很多年前一样。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标出力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着台下。

　　“物理学是一门研究万物运行规律的学科。看起来很复杂，但归根结底，它只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运转。”

　　他顿了顿。

　　“但有些东西，物理没法解释。比如为什么一个人会让你记住一辈子，比如为什么有些话你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比如为什么有些人来了又走了，你却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学生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他笑了一下：“这些话你们现在可能听不懂。没关系。”

　　“以后会懂的。”

　　他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二

　　下课后，他回到办公室，坐在窗边，喝了一口茶。隔壁桌的同事凑过来问他：“付老师，你刚才在课上说的那些，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

　　“不像随便说说，”同事笑着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付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同事识趣地没有再问，转回去改作业了。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操场上，新生们正在军训，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一排一排地站着。教官在前面喊口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九月。烈日、汗水、塑胶跑道的味道、还有一个人装中暑跑过来给他递水。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盛黎，”他在心里说，“又一批新生军训了。”

　　“你今天看到的这些孩子，比你那时候年轻多了。”

　　他收回视线，打开教案，开始准备下一节课。

　　三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年糕倒猫粮，自己吃早饭，然后出门。七点半到学校，改作业、备课、上课。下午五点下班，有时候会留一会儿批卷子，有时候直接回家。晚饭自己煮，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炒饭，有时候是楼下买的盒饭。吃完晚饭，看看书，写写教案，或者坐在阳台上发呆。

　　周末的时候，他会去图书馆，或者去公园走一走，或者在家待一整天。有时候林昭会约他喝酒，有时候沈渔会发消息来聊几句，有时候盛建国打电话来问他近况。日子过得平淡，但不算孤单。

　　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叶子还是绿的，入秋之后长得慢了一些，但看上去挺精神。年糕越来越胖了，跳上阳台的栏杆都费劲，每次想跳又跳不上去的时候，付冲就在旁边看着它笑。

　　“你该减肥了，”他说。

　　年糕喵了一声，像是在反驳。

　　他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背：“别嘴硬，你就是胖了。”

　　年糕扭头不理他，走回屋里趴在沙发上。他跟进去，坐在沙发旁边，拿起一本书翻着。年糕趴了一会儿，又蹭过来，趴在他的大腿上。

　　他摸了摸年糕的头。

　　“盛黎，年糕又胖了。你要是看见了，肯定要笑它。”

　　窗外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树叶开始落了，一片两片地飘下来，落在阳台上，落在窗台上。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

　　秋天来了。

　　四

　　十月的一个周末，付冲去了公园。

　　公园里种了很多树，秋天到了，叶子变成了黄色和红色，铺了一地。他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脚下沙沙地响。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

　　他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来。湖面很静，倒映着岸边的树和天上的云，像一面镜子。有人在划船，船桨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盛黎在教室里回头看他的那张，永远都是十七岁的脸，永远都是那个笑容。

　　“盛黎，秋天到了。”

　　“你以前说喜欢秋天，因为天气凉快，可以穿毛衣。你织的那条围巾，我每年冬天都戴。你说过要再给我织一条，但是没来得及。”

　　他看着湖面，看了一会儿。

　　“盛黎，时间过得真快。你走的那年我才十七，现在我已经三十五了。”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等我老了，退休了，头发也白了，我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每年去看花，每年去海边，每年去你的墓前坐一会儿？”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会的。”

　　“因为你是盛黎。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不管你走了多久，不管你去了多远的地方，你都在这里。”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在这里。”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站起来，沿着湖边的路往回走。落叶还在沙沙地响，风还在吹，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的风景。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追着落叶跑。他经过他们身边，听着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温暖的。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湖面很静，树影很深，夕阳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盛黎，”他在心里说，“秋天了。等冬天来的时候，我就戴那条围巾。”

　　“你织的那条。”

　　他转回头，走进了十月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