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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雪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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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雪
一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那天早晨付冲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已经白了一片。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阳台的栏杆上,落在栀子花的叶子上,落在对面楼顶的瓦片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空气很冷,玻璃上凝着白雾,他伸手在窗子上划了一下,指尖冰凉。
年糕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的雪看,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出爪子去碰玻璃,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没见过雪?”付冲问。
年糕没理他,继续盯着外面。
他走进厨房,煮了一杯热牛奶,站在灶台前慢慢喝。热气腾在脸上,暖融融的。窗外还在下雪,小片小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飘得很慢,像是故意在天空中停留。
喝完牛奶,他穿上外套,把盛黎织的那条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短了一截,只能绕一圈,剩下的部分垂在胸前。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拉了拉围巾的边角,然后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有几个学生在雪地里跑,有人抓了一把雪揉成团,朝前面的人扔过去。付冲绕过操场,从旁边的小路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比平时滑,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遇到几个学生,喊了一声“付老师好”,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让他们先过。
进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同事推门进来,看见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笑着说:“付老师,你这条围巾戴了好几年了吧?”
“嗯。”
“这么珍惜,谁送的?”
付冲没有回答,只是把围巾放在桌子旁边,打开课本准备上课。
同事识趣地没有再问,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翻开课本,开始备课。笔尖在教案本上沙沙地响着,窗外还在下雪。
二
上课的时候,学生们明显心不在焉,好几个人偷偷往窗外看。付冲在讲台上讲着电学,讲到一半停下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雪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筛棉花。操场上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树梢上也挂了白。
“想看雪?”他问。
台下有几个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人嘿嘿笑了两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讲完这个章节,剩下十分钟你们下去看看。”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声,有人鼓起掌来。他抬手压了压:“安静,先把课讲完。”
他把剩下的内容讲完,看了看表,还有十二分钟。他合上课本,说:“去吧,别跑太远,上课铃响了要回来。”
学生们呼啦一下全涌了出去,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跑到操场上,踩进雪里,陷了半截小腿。有人蹲在地上团雪球,朝同伴扔过去。有人在树底下拍照,比着剪刀手。
付冲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们在雪地里闹。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他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盛黎,”他轻声说,“下雪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和盛黎一起走在雪里。那时候盛黎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他织的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仰着头看雪。他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就化了。他说:“付冲,你看,雪。”
他说:“我看见了。”
盛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冻着的猫。
他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学生,看着那些雪团飞过来飞过去,看着那些笑声把冬天的冷空气都震碎了。
“盛黎,你现在要是还在,应该也会站在这里看雪吧。”
“你会说‘这雪真大’,然后我会说‘嗯’。你会说‘你能不能多回我一个字’,我会说‘大’。”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操场上跑回来,鞋子湿漉漉的,裤脚上挂着雪,脸上还带着笑。他侧身让他们进教室,然后走回讲台,继续讲下一节课的内容。
三
那天晚上回到家,雪已经停了。
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栀子花的叶子上也挂着雪,绿和白相间,像一幅画。他蹲下来,把叶子上的雪轻轻拨掉,摸了一下花盆里的土,土还是湿的,不算太冷。
年糕跟在他脚边,在雪地里踩了几个梅花印,然后跳上阳台的栏杆,蹲在那里看楼下的雪景。它最近能跳上栏杆了,看来是瘦了一些。
付冲站起来,回到屋里,把围巾取下来挂在衣架上。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还是上次写的日期和那行字。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盛黎,今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戴着你的围巾去上班,学生们在操场上玩雪,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想起你以前看雪的样子,鼻尖冻得红红的,像只猫。”
“你的围巾我戴着,很暖和。虽然短了一点,但脖子没冻着。”
“谢谢你织的那条围巾。”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在锅里翻滚,热气升起来,厨房里暖融融的。年糕从阳台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蹲着,等他给碗里放猫粮。
“来了。”他把猫粮倒进碗里,年糕低头开始吃。
他端着面走到餐桌前坐下,吃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他吹了吹,慢慢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了,他把碗洗了,锅也洗了。然后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雪已经停了,天很黑,路灯亮着,把地面的雪照成淡黄色。楼下有几个人在走,穿着厚厚的衣服,缩着脖子,急匆匆地赶路。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浴室。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年糕跳上来,蜷在枕头旁边。
窗外还有零星的雪落下,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
“盛黎,晚安。”他说。
他闭上眼睛,窗外是雪和月光,屋里是暖气和一只猫的呼噜声。
冬天已经到了。
他会戴那条围巾过完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