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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海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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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海
一
七月末,付冲又去了一趟南方。
这一次是学校组织的教师交流活动,去南方的几所中学参观学习,行程里安排了一天自由活动。同事们商量着去逛街、去景点打卡,他一个人去了海边。
海还是那片海。他七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后来每年都来。有时候是出差路过,有时候是专门来的,有时候只是坐在沙滩上待一个下午。这片海对他而言已经不是一个景点,而是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
那天天气很好,七月末的海边阳光很烈,海水是蓝绿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他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软软地陷下去,又在他脚边散开。
他沿着海岸线走,走得很慢。海水有时候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凉丝丝的,又退回去。
走到一块礁石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这块礁石他认得,七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在这里,形状没变,只是边缘被海水磨得更圆滑了一些。他在礁石上坐下来,面朝大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和湿气。
“盛黎,”他说,“我又来看海了。”
海浪在他脚边哗啦哗啦地响着。远处的海平线是一条蓝灰色的线,把天和海分开。天上没有云,蓝得透彻,海也是蓝的,两种蓝在远处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坐了很久,看着那片海。
“盛黎,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每年都来看海。其实我每年都来,不只是因为你说的。是因为坐在这里的时候,我觉得离你特别近。”
“海很大,大得能装下很多东西。我把想对你说的话都丢进海里了。海里的话多了,也许有一天,它们会传到你那里。”
他把手插进沙子里,沙子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的,温热的。
“盛黎,我今年三十五了。”
“你走的那年我十七,现在我已经比你大一轮还多了。你永远都是十七岁,我却在慢慢变老。”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老了,走不动了,记性也不好了,我还会记得你吗?然后我想,应该会的。因为你不只是我的记忆,你是我的一部分。我走到哪里,你都跟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片白色的花瓣形状的塑料片,他去年在雨后的校园里捡到的那一片。他一直放在身边,有时候放在口袋里,有时候放在钱包里,有时候放在书桌上。
他把那片花瓣放在礁石上,看着它。
“盛黎,这个给你。是我在操场上捡到的。白色的,像栀子花。我一直留着。”
“今天我把它放在这里,让海替你收着。”
他站起来,把花瓣留在礁石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花瓣吹得动了动,但还留在原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花瓣在深灰色的礁石上,被夕阳的光照得有点发亮。
“盛黎,我走了。明年还来。”
他转身走回沙滩,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回去。潮水开始涨上来了,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漫过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那片花瓣被海浪带走了,卷进水里,随着退潮漂远了。
二
那天晚上,付冲住在海边的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不大,窗户面朝大海,推开窗就能听见海浪声。他把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他坐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月光洒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第一张是盛黎在教室回头看的照片,他看了很多年了。第二张是阳台上栀子花开的照片,是六月拍的。第三张是他今天在海边拍的——礁石上的那片白色花瓣。
他把三张照片摆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对话框,选了一张海浪的照片。
他没有发送。他打了一行字:“盛黎,我来看海了。”打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海浪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平稳、悠长、永不停歇。他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有海,有风,有白色的栀子花。
还有一个人站在海边,穿着白色的衣服,回过头来朝他笑。
他跑过去,想要抓住那个人。
但那个人只是笑着,朝他伸出手。
“付冲,你来了。”
“我一直都在。”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是日出的光。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从海平线一直铺到窗边。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扑面而来,很凉,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
“盛黎,”他说,“新的一天了。”
“我会好好过的。”
“等我回去之后,阳台上的栀子花该浇水了。年糕寄养在同事那儿,明天该去接它了。下学期还有一个新的班级要带,教案还没写完。”
他停了一下。
“我会很忙。但再忙也会想你。”
他转身走回房间,收拾好行李,背上包,走出旅馆。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他走在路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向前延伸着。
他走得很稳。
三
坐火车回去的路上,付冲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田野、山峦、河流、村庄,从南到北,从绿到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空着,只有上次写的日期。他拿起笔,在那页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盛黎,我今天去看了海。”
“明年还来。”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高,阳光很好。
他把本子收进书包里,拿出手机,给年糕拍了一张照片——它正趴在同事家的沙发上睡觉,同事发来的。他看了看,笑了一下,回复道:“明天去接你。”
然后他收起手机,闭上眼睛,靠着窗,在火车的哐当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的风景还在流动,山峦起伏,田野广阔,河流蜿蜒。
他还在往前走。
带着一个人的记忆,带着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带着那片永远的海。
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