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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旧物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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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旧物
一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付冲去了盛黎家。
他提前给盛建国打了电话,说想去看看。盛建国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来吧,下午我在家。”
付冲到的时候,盛建国已经泡好了茶。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墙上那面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坐。”盛建国指了指沙发。
付冲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微微发涩,但回甘很慢。
盛建国从卧室里搬出来一个纸箱,放在茶几旁边。箱子不大,但装得满满的,上面盖着一块旧布。
“这些都是阿黎的东西,”盛建国说,“我整理了一些,你看看。”
他把旧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蓝色的塑料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付冲翻开,里面是盛黎从小到大的照片。婴儿时期的,光着身子坐在澡盆里;四五岁的,骑着三轮小车在院子里转;小学的,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露出一口豁牙;初中的,开始有了少年的样子,头发变长了,脸也瘦了,站在人群里不太起眼。
然后是高中。
第一张是军训时候拍的,穿着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操场上,背后是红色的跑道。脸被晒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第二张是运动会的时候,他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笑得很开心。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很多张。
付冲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是他和盛黎。在学校的榕树下,盛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付冲嘴角微微翘着,两个人靠得很近。他记得这张照片,是沈渔帮他们拍的,那天阳光很好,盛黎说“我们拍一张吧”,他说“行”。
“这张照片他一直夹在相册里,”盛建国说,“翻来覆去地看,照片都磨毛边了。”
付冲低头看那张照片,果然,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中间的部分也有了一些细小的划痕,是手指经常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
“叔叔,这些……”
“你拿走吧,”盛建国说,“留在我这里,我看了难受。你留着,还能看看。”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有盛黎小学时候得的奖状,有他画的画,有他收集的糖纸,还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些纸条,”盛建国说,“是在他书桌里找到的。写给你的,没给出去。”
付冲拿起其中一张,展开。
“付冲,今天下雨了。我站在走廊里看雨,忽然想起军训的时候,你给我递水的那天。那天的太阳很大,你的头发被晒得发亮。我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个人真好。现在还是这么想。”
他又拿起一张。
“付冲,你今天没来上课。我问了老师,说你生病了。我想去看你,又怕你觉得我烦。你快点好起来。”
再一张。
“付冲,我今天试着自己做了一道数学题,做对了。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夸我一句?哪怕只说‘还行’也行。”
他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
“叔叔,这些我都要了。”
盛建国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付冲。”
“嗯。”
“你能跟我说说吗?”盛建国放下茶杯,看着他,“阿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二
付冲坐在沙发上,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讲给盛建国听。
他讲他们怎么认识的。军训第一天,盛黎装中暑去要水,顺便给他递了一杯。他讲他们怎么成为同桌的。开学那天走进教室,看见盛黎趴在桌上睡觉,他坐过去,盛黎抬起头说“好巧啊”。
他讲盛黎帮他打水的事,讲他们一起上天台的事,讲盛黎在他面前哭的事。他讲盛黎数学考了63分,他给盛黎补数学,每天晚自习讲题,从函数讲到数列,从63分讲到125分。
他讲跨年夜。江边的烟花、盛黎的围巾、他握着盛黎手腕时心跳快得不像话。他讲生日。盛黎送他的围巾,他织了整整一年,短了一截,针脚不均匀,但他每年冬天都戴着。
他讲春游。他背着盛黎下山,盛黎趴在他背上说“以后我们经常来爬山好不好”。他讲暑假打工。奶茶店的后厨、盛黎给他端的奶茶、面馆里的牛肉面。
他讲高三。倒计时牌上的数字、黑板上的粉笔字、教室里那些带着紧张和期待的日子。他讲高考前一天,盛黎站在宿舍楼下,仰着头笑着跟他说明天见。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盛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叔叔,”付冲说,“盛黎那几年,很开心。”
“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在军训那天给我递了一杯水。”
“他说的时候在笑,笑得特别好看。”
盛建国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擦得很用力,像是想把什么擦掉。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盛建国说,“一句都没说过。”
“他跟我说过,”付冲说,“他说你每年都不去他妈妈的墓,他说你不太会疼人,他说你总是让他选理科。但他从来没说过恨你。”
盛建国抬起头,看着付冲。
“他说,他知道你不容易。”
盛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双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付冲。”
“嗯。”
“阿黎要是还在,你们现在应该过得挺好的。”
付冲没有说话。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也一样。”
盛建国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他那几年过得开心。”
付冲摇摇头:“是我应该谢谢他。没有他,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不会笑的人。”
盛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们俩,谁也不欠谁的。”
他站起来,把那个纸箱推到付冲面前:“拿走吧。这些东西,你来保管。”
付冲站起来,把纸箱抱在怀里。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叔叔,我以后还会来看您。”
“嗯。”
“您保重身体。”
盛建国摆了摆手,转过身,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付冲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动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抱着纸箱,轻轻带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纸箱不重,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盛黎,”他在心里说,“你爸他其实很爱你。”
“只是他不会说。”
他抱着纸箱,走进了夏天的阳光里。
三
那天晚上,付冲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相册、铁盒、奖状、画、糖纸,还有那些没送出去的纸条。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盛黎还在的时候那样。
他把那张合影从相册里取出来,找了相框装好,放在书桌上。照片里盛黎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左眼下的那颗痣清清楚楚。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盛黎,”他说,“你爸把你的东西都给我了。”
“他说让我保管。”
“你放心,我会好好收着的。”
他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缘,指尖停在盛黎的脸旁边。
“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们俩谁也不欠谁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你不欠我什么。你给了我你能给的一切。你写了那么多话给我,你织了围巾给我,你把所有你喜欢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你什么都不欠我。”
“是我欠你的。”
“欠你一个完整的夏天,欠你一片没有尽头的花田,欠你那些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以前说过,让我别太难过。所以我不会一直难过。我会好好活着,做你希望我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栀子花的花苞又大了几圈,最外面的一层花瓣已经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边。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盛黎,花快开了。”
“等花开的时候,我拍照给你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里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栀子花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明天,后天,夏天会越来越深。花会开,日子会继续过。
他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