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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信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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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信
一
六月初,付冲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微信消息,是手写的信,贴了邮票,盖了邮戳,从另一个城市寄过来的。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地址,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不太擅长握笔,但非常认真。信封背面没有署名,他只看了看邮戳,是从盛黎的老家寄来的。
他拿着那封信,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对折了两下。他展开来,看到了盛建国的字迹。
“付冲:
见字如面。
这封信我想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写。用笔写一封信,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有些话,我觉得用手机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前些天我又收拾阿黎的东西,在他的一本书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爸,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付冲。’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他不愿意收,就放在他的书桌上,他会看到的。’
我知道那封信你已经收到了,我给你的那一封。但这张纸条我一直没有给你,因为我觉得它太轻了,轻得像一句随口说的话。可是我后来想,阿黎写下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写的。
我把它也给你。
另外,阿黎走后,我陆续整理了一些他小时候的东西。有一些他的画,他写的作文,他收集的糖纸。我不太会保存东西,很多都已经找不到了,但有一张他小学时画的画,我一直留着。
画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站在一片花田前面。男人在笑,孩子也在笑。阿黎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和爸爸一起看花。’
我看不懂那是什么花,但我猜是栀子花。因为他妈妈生前最喜欢栀子花,可能是他妈妈告诉他的。
我从来不是个好父亲。他妈妈走后,我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去上课。他写作业写到很晚,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累不累。他跟我说他想学文科,我说文科没用,让他选了理科。他说他喜欢一个人,我没问过那个人是谁,就说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走的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爸,等我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对他好一点,多问一句‘你累不累’,多听他说一句‘我喜欢那个人’,也许他会更开心一些。也许他走的时候,心里不会带着那么多没说出口的话。
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写这封信,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陪他走了那几年。谢谢你让他开心过。谢谢你还记得他,每年去看他,每年给他带花。
阿黎这孩子,这辈子没什么好运气。妈妈走得早,爸爸又不太会疼人。但他运气最好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遇见了你。
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家里坐坐。
我把阿黎的旧物整理了一下,有些东西我想交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觉得,应该由你来保管。
最后,我还想跟你说一句话——好好过你的日子。阿黎不会想看到你一直停在原地。你往前走,他会在你身后看着你。
保重。
盛建国”
付冲读完信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来,是一张泛黄的画纸,边角有些卷了,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铅笔画——两个火柴人,站在一片波浪线画成的花田前面。花是圆形的,有五个花瓣,画得歪歪扭扭的。
画的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和爸爸一起看花。”
是盛黎的字,很小,很认真,像是一个孩子在用力地写下每一个笔画。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盛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叔叔,信收到了。谢谢您。”
“我会去看您的。”
过了很久,盛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二
那天晚上,付冲把盛黎的画和盛建国的信放在了一起,和日记、笔袋、那封遗书一起,收在了抽屉最深处。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灯光照亮了桌面上的那些东西。画纸的一角微微卷起来,他伸出手抚平了它,把它压在一本书下面。
“盛黎,”他说,“你爸给我写信了。”
“他说你不是不跟他说话,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说他没能让你更开心一点。”
“但我告诉你,他其实很想你。”
他停了一下。
“他留着你小时候的画,一张都没有扔。”
年糕跳上书桌,踩过那些信纸,在他手边趴下来,尾巴一甩一甩的。他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灯光下眯着眼睛。
“盛黎,你爸变了。他比以前话多了,也比以前会想了。他跟我说,‘好好过你的日子,阿黎在看着你’。”
他笑了一下。
“你听到没有,他在替你给我传话。”
年糕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付冲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关上台灯,站起来。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阳台上,栀子花已经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那些花苞,硬硬的,小小的,像是攥紧了拳头,等着时间一到就打开。
“盛黎,今年夏天,花应该会开得很多。”
“到时候我拍照给你看。”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在床上。
年糕跳上来,蜷在他的枕头旁边,呼噜声均匀地响着。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那个小小的橘色团子,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
“晚安。”他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三
第二天的物理课上,付冲讲了一个以前没有讲过的内容。
他讲的是“动量守恒”。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像是想起了什么。
“同学们,”他说,“动量守恒讲的是,在一个封闭系统里,总动量不变。”
“但生活中很多东西是不守恒的。时间、青春、还有感情。”
台下的学生安静地听着,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记笔记。
“时间走了就走了,回不来。青春走了就走了,也回不来。但感情不一样。感情走了,但如果你记得它,它就还在。”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们要珍惜当下。喜欢的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不要等以后再说。因为‘以后’这个词,有时候说来就来,有时候永远都不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说:“老师今天有点深沉。”
他笑了一下,拿起粉笔,继续说:“好了,继续讲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好教案,走出了教室。走廊里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操场。
有学生在跑步,有人坐在树荫下聊天,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看着那些流动的影子,心里忽然很安静。
“盛黎,”他说,“我昨天做梦又梦到你了。”
“你站在花田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付冲,你来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他笑了一下,转回身,往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