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电话 第三十 ...
-
第三十八章电话
一
春节后的某一天,付冲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号码是本地的,他没有存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付冲?”
他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声音他听过,但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叔叔?”
盛建国“嗯”了一声:“是我。”
付冲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盛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年回来过年了?”
“回了。”
“那……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去哪?”
“家里。”
付冲的心跳漏了一拍。盛建国家——盛黎家,他以前去过几次,但自从盛黎走后,他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好,”他说,“您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
“行,我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年糕不在身边,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盛建国。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系过盛建国了。上一次见面是盛黎的葬礼,那时候盛建国站在棺木前,对他说了一句“那就好好活着”。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也没有通过电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盛建国突然联系他。但他知道,盛建国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他站起来,换上衣服,出了门。
二
站在那栋旧居民楼下的时候,付冲停了一会儿。
楼还是那栋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有些斑驳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比几年前更高了,冬天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他记得盛黎说过,小时候他就在这棵树下玩,他妈妈坐在阳台上喊他回家吃饭。
他收回视线,走进了楼道。
爬上六楼的时候,他喘了一小口气。门没有关紧,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盛建国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以前的样子,小小的客厅,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水杯。墙上的挂历是新换的,翻到了一月份。盛建国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慢慢站起来。
他比七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上去的,眼窝塌陷下去,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叔叔。”付冲叫了一声。
“坐吧。”盛建国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付冲在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沉默,像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需要慢慢跨过去。
“我……没想到您会打电话给我。”付冲先开口了。
盛建国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我也没想到我会打给你。”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前几天我收拾东西,翻到阿黎以前的东西。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
付冲的手微微握紧了。
“他……什么时候写的?”
“走之前的那个晚上,”盛建国说,“他写完之后放在桌上,跟我说‘爸,这个你帮我收着,以后有机会给付冲’。”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信封出来,递给付冲。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上面写着“付冲收”,是盛黎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很认真。
付冲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你拿回去看吧,”盛建国坐回沙发上,“我这里……就不留你了。”
付冲握着那个信封,站起来:“叔叔,谢谢您。”
盛建国摆了摆手:“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盛建国。
“叔叔。”
“嗯?”
“您……这些年还好吗?”
盛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好。”
“但也没有办法。”
他看着付冲,眼神里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阿黎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有时候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以为是他回来了。打开门,谁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付冲看见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叔叔……”
“行了,你走吧。”盛建国转过头,不再看他。
付冲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是风吹过空房间的声音。
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三
那天晚上,付冲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他没有着急打开。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着上面的字——“付冲收”。盛黎的字他认得,一笔一划的,有时候会写得有点斜,像是因为太认真了反而失去了一些平衡。
他以前笑过盛黎的字:“你写字像在画房子。”
盛黎不服气:“那你的字像什么?”
“像物理公式。”
“物理公式怎么了?”
“物理公式很好看。”
盛黎笑了好久,笑到趴在桌上起不来。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是普通的信纸,叠了两折,上面是盛黎的字。
他展开信纸,开始读。
“付冲: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看到它,也许几天后,也许几年后,也许更久。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因为有一些话,我当面说不太出口,只能写在这里。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6月4号晚上,明天就要高考了。刚刚我爸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其实我有一点紧张,但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明天考完试,我就要带你去见我爸了。
我跟我爸说了,我有个很重要的人要介绍给他。他问我是谁,我说‘你见了就知道了’。他说‘那行,我等着’。
付冲,我想带你见我爸,想让他知道,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那个人教了我三年的数学,陪我看过烟花,陪我跨过年,陪我度过了我十七岁最好的时光。
那个人叫付冲。
付冲,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么喜欢一个人。我总是在日记里写你,写你说过的话,写你做过的事,写你笑起来的时候的样子。很多次我想当面告诉你,‘付冲,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怕你觉得我烦,怕你觉得我太黏人,怕你会觉得‘这个盛黎怎么总是说一样的话’。
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我就已经不怕任何事了。
付冲,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这是我写了很多次的一句话。我不是随便写写的,是真的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继续过你想过的生活,希望你去你想去的南方,希望你看遍你想看的风景。
我走了之后,你别太难过。就当我是去远行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暂时回不来。但我会一直看着你,你走到哪里,我都会看着。
付冲,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谢谢你的每一天。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是会在军训那天,帮那个叫付冲的男生递一瓶水。我还是会告诉他我叫盛黎,还是会坐在他旁边,还是会喜欢他。
下辈子见。
盛黎”
付冲读完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张信纸,信纸的一角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
“盛黎。”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沙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下辈子见。”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信纸上。
他低下头,把信纸贴在胸口,像抱着一样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年糕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觉得盛黎在。
在那封信里。
在每一个字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