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许诺春天》缙墨

38、回信 第三十

　　第三十九章回信

　　一

　　付冲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子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全部的暗。他没有开灯，就坐在床上，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低头看见信纸的一角已经被他的手指捻软了，像一朵快要碎掉的花。他小心地把信纸抚平，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日记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自己写了很多年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还空着，只写了日期——今天的日期。

　　他拿起笔，在日期下面写了一段话。

　　"盛黎，你的信我收到了。"

　　"今天是你爸给我的。他说你写完之后就放在桌上，跟他说'以后有机会给付冲'。他放了七年，今天终于交到我手里了。"

　　"信我看了，看了很多遍。你写'下辈子见'，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盛黎，我这辈子没什么后悔的事。只有一件——那天我要是早点到就好了。要是早点到，你就不用一个人过马路了。要是早点到，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但我后来想了很多次，想得再多也没有用。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改变不了过去，只能好好过以后的日子。像你说的那样，好好活着。"

　　他写完这一段，笔尖停在了纸上。

　　"盛黎，你走了之后，我去了南方，看了你说想看的海。我养了一只猫，叫年糕，是你起的名字。我现在是高中物理老师了，教课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你，想起你给我递水的那天，想起你叫我'付冲'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盛黎，我会一直记得你。不只在日记里，在心里。等有一天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还会记得你十七岁的样子，记得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你不会变老，你永远都是十七岁。而我带着你那份，继续往前走着。"

　　"你说的下辈子，我等着。不管多久，都等。"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台灯的光照在本子上，照亮了那些字。他把本子合上，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关上灯，回到床上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已经很偏了，夜很深。他没有失眠，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二

　　几天后，付冲又去了一趟盛黎的墓。

　　春天还没有完全来，墓园里只有松树是绿的。地上的草还是枯黄的，踩上去有些硬。他走到盛黎墓前，蹲下来，把一束白色的花放下——不是栀子花，这个季节没有栀子花，他买的是白色的百合。

　　他蹲在墓前，看着照片上盛黎的脸。

　　"盛黎，"他说，"我收到你的信了。"

　　风从松树间穿过来，吹动了他放在地上的花束，花瓣微微晃了晃。

　　"你写了好多字，比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加起来说的还多。"

　　他笑了一下。

　　"你在信里说，你想带我去见你爸。你爸前几天见到我了，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他跟我说，你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跟他说要带他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盛黎，你爸挺好的。他一直在想你。"

　　他伸出手，碰了碰墓碑的边缘。

　　"我也会一直想你。就像你说的，你会一直在看着。那我也会一直在往前走。走你希望我走的路，看你想看却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等以后有一天，我们真的遇见了，我把这些都讲给你听。"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百合花在灰色的墓石前放着，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摇晃，像是有人在朝他挥手。

　　他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春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不再像冬天那么冷了。他走过墓园外面的那条路，路边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小小的芽苞，灰绿色的，在阳光下有一点微光。

　　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车子开上公路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移动。田野、村庄、树，一格一格地后退，像流动的时光。

　　他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

　　"盛黎，"他在心里说，"春天快来了。"

　　"栀子花又要开了。"

　　"等我回来看花。"

　　他把车开得很快，像要赶着去赴一场约。

　　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