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许诺春天》缙墨

36、林昭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林昭

　　一

　　春节前几天，付冲接到一个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的名字是“林昭”。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喂？”

　　“付冲，你今年回家过年吗？”林昭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背景的嘈杂。

　　“回。”

　　“几号到？”

　　“后天。”

　　“那正好，”林昭说，“我请你喝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喝酒了？”

　　“一直都爱，只是你以前不爱跟我喝。”

　　付冲笑了一下：“行，到时候联系。”

　　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年糕跳上来趴在他膝盖上。他摸了摸年糕的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林昭。他很久没有联系林昭了。倒不是有什么矛盾，就是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活，联系慢慢少了。他知道林昭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家在隔壁市，偶尔回老家。

　　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那时候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谁都没有提盛黎。

　　但这次，付冲觉得可能会不一样。

　　二

　　两天后，付冲回了老家。

　　付雪做了一大桌菜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碗饭，付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的笑一直没有下去。

　　“瘦了，”她说，“还是瘦。”

　　“没有，上次你说我瘦，我回去就多吃了一碗饭。”

　　“那这次回去再多吃两碗。”

　　付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是小时候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子有点酸。

　　年糕这次没有带回来，寄养在了同事家里。他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安稳的感觉——到家了，有妈妈做的饭，有人等他回来。

　　吃完饭，付雪在厨房洗碗，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亮了，是林昭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你来不来？”

　　老地方。

　　付冲想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学校旁边那家烧烤摊。上学的时候他们常去，后来毕业了也去过几次。老板换没换他不知道，但那个地方还在。

　　他打字回了一个字：“来。”

　　三

　　第二天下午，付冲到了那家烧烤摊。

　　冬天烧烤摊没什么人，几张小桌子摆在门口，火炉上烤着羊肉串，炭火的香味飘出来，混着冬天的冷风，有一种奇怪的好闻。

　　林昭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面前摆了一打啤酒。他看见付冲走过来，站起来挥了挥手。

　　“付冲，这边！”

　　付冲走过去坐下来。林昭看起来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付冲说。

　　“那当然，能吃能睡能上班，”林昭给他倒了一杯啤酒，“你呢？”

　　“还行。”

　　“还行就是一般般，”林昭说，“你能不能别老说‘还行’？”

　　付冲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林昭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喝酒了，以前你都不怎么喝的。”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喝一点。”

　　林昭没有再追问，拿起一串羊肉串递给他：“吃，这家的羊肉串还是以前的味道。”

　　他们吃着串，喝着酒，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林昭说他上个月相亲了，没成，对方嫌他话多。付冲说他在学校教物理，学生有调皮的，也有认真的，大部分都挺好。

　　“当了老师的感觉怎么样？”林昭问。

　　“还行。”付冲说。

　　林昭笑了：“又是‘还行’。你就不能换个词？”

　　“习惯了。”

　　“你教了几年了？”

　　“快三年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付冲想了想：“继续教书。”

　　“就一直教书？”

　　“嗯。”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付冲，你是不是……还没有走出来？”

　　付冲没有说话。

　　“盛黎走了七年了，”林昭说，“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付冲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沿微微晃动，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然后破了。

　　“林昭。”

　　“嗯？”

　　“你知道那天我在考场门口等了他多久吗？”

　　林昭没有说话。

　　“我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发了三条消息，打了两个电话。我以为他只是迟到了，以为他睡过头了，以为他堵车了。我没想到他会永远迟到。”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后来他住院那几天，我每天去他床前看他。他一直睡着，醒不过来。我就在旁边坐着，跟他说话，说‘你快醒来，你还要高考，还要看海，还要养猫’。我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嗓子哑了，他也没有醒。”

　　林昭的眼眶红了。

　　“后来他走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付冲喝了一口酒，“七年了，我接受了他不在了这件事。但你要让我完全走出来……我做不到。”

　　他看着林昭的眼睛：“我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可以上班，可以笑，可以跟别人正常说话。但他永远都在那里，在我心里，用一个很小的位置，但永远不会挪走。”

　　林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林昭说，“那天我也在场。是我给你打的电话。我看着他被抬上救护车，看着你跪在地上起不来。”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付冲，你以为只有你记得他吗？我也记得。”

　　“那天如果我没有跟他分开走，我们走同一边，也许他就不会出事了。”

　　付冲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那也不是你的错。”

　　付冲没有说话。

　　“盛黎走了，不是谁的错，”林昭说，“就是……一件让人很难接受的事情。”

　　风从街角吹过来，把炭火上的烟吹散了。羊肉串的铁签在盘子里发出细小的声响，桌角的啤酒瓶滚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

　　付冲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然后放下。

　　“林昭。”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什么，”林昭也把酒喝完，“我们是兄弟。”

　　付冲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昭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兄弟就行”的那一天。

　　“林昭。”

　　“嗯？”

　　“你也是我兄弟。”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

　　“行了别肉麻了，再喝一瓶。”

　　“行。”

　　付冲拿起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从杯沿溢出来，流到了手上。他没有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冬天的风还在吹，烧烤的烟还在飘。他和林昭坐在路边的小桌前，喝着酒，吃着串，像很多年前那样。

　　只是一些人已经不在了。

　　但另一些人还在。

　　像林昭，像他，像沈渔，像所有记得盛黎的人。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活着。

　　活成盛黎希望他们成为的样子。

　　四

　　那天晚上，付冲喝得有点多。

　　他走路不太稳，但脑子还算清醒。林昭拦了一辆车把他送到家门口，站在门口看他走进楼道，才转身离开。

　　他上了楼，打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付雪已经睡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首慢悠悠的歌。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跳着。

　　“盛黎。”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盛黎在听。

　　“我今天跟林昭喝酒了，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那天的事不是我的错。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如果我在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

　　“盛黎，我会继续活着。做你希望我做的事，走你希望我走的路。”

　　“我只是偶尔……会很想你。”

　　窗外有风吹过来，吹动了窗帘。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盛黎，”他说，“晚安。”

　　月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在酒精和疲惫的裹挟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付雪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醒了？粥在锅里。”

　　“嗯。”

　　他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在餐桌前坐下。

　　日子还在继续。

　　太阳照常升起。

　　他在吃早饭，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树在风里轻轻地摇，冬天的枝条光秃秃的，但春天就要来了。

　　他想，盛黎走后的第八个春天，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