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许诺春天》缙墨

34、旧物 第三十

　　第三十五章旧物

　　一

　　那年冬天特别冷。

　　付冲裹着盛黎织的那条围巾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围巾很短，只能绕一圈，剩下的一截在胸前晃荡着。但他还是戴着，每年冬天都戴，从十一月戴到三月，脏了就洗，洗完了再戴。

　　年糕最近胖了，蹲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时候像一团橘色的毛球。它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就跑过来，绕着付冲的脚踝打转，尾巴翘得高高的。

　　“今天在家乖不乖？”付冲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年糕喵了一声，蹭他的手心。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衣柜里。衣柜里有一格专门放盛黎的东西——那条短围巾、生日时送的书、盛黎用过的笔袋、还有那几张洗出来的照片。

　　他每次打开衣柜都会看一眼那一格，但今天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床上。照片、书、围巾、笔袋。还有那本日记。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些东西，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它们。

　　照片上盛黎在教室里回头看他，嘴角带着笑。书里夹着一张书签，是盛黎后来自己补上去的，上面写着：“这是付冲送我的第一本书，我会一直留着。”笔袋里那些纸条，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张都烂熟于心。

　　他拿起那张书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像是用笔尖轻轻划上去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付冲要好好活着。”

　　又是这句话。

　　盛黎到底写了多少遍这句话？

　　他翻开日记，一页一页地找，发现“付冲要好好活着”出现了四次。一次在笔袋的纸条上，一次在书签背面，两次在日记里。

　　盛黎好像早就料到自己会走。像是预感到命运会在某个拐角等他，所以在每一个能写下字的地方，都留下了一句话给付冲。

　　“付冲要好好活着。”

　　他合上日记，把它抱在怀里。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的，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那本日记，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很安静。像是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只有他和这些旧物，在温暖的房间里静静地待着。

　　“阿黎，”他说，“我还在好好活着。”

　　“你别担心了。”

　　二

　　那天晚上，付冲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盛黎的日记整理出来——不是整理给自己看，是整理成一个可以给别人看的东西。他想把那些话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盛黎这个人存在过，爱过，被爱过。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把日记里的每一篇都抄了一遍。盛黎的字有些潦草，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有些页角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把那些划掉的内容也记了下来。

　　抄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是盛黎在高二那年写的：

　　“今天我跟他吵架了。也不是吵架，就是我生气他不理我，他也不解释。后来晚自习他传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我没不理你，我在想怎么跟你讲那道物理题’。我看到那张纸条就笑了。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在想题’，但他非要写‘我没不理你’。”

　　付冲看着这段，笑了。他想起来了，那是高二下学期，盛黎不知道为什么生了一整天的闷气，他怎么问都不说。后来他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盛黎看了一眼就笑了。

　　他当时没问盛黎为什么笑。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是因为那句“我没不理你”。

　　他继续往下抄。

　　抄到高三的那几篇时，他的手指慢慢地停了下来。

　　“今天模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年级第六。付冲说‘你进步了’，我说‘那是你教得好’，他说‘是你自己聪明’。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每次说的话都让我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好。”

　　“付冲今天陪我去操场走了三圈。我跟他说，如果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我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他去海边。他说好。他总是说好。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说好。”

　　“他跟我说‘我会一直在你旁边’，我说‘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我相信他。他说的话，我都相信。”

　　付冲抄到这里，笔尖停在了纸上。

　　“相信他。”

　　盛黎相信他。

　　而他让盛黎失望了。

　　他没有一直在盛黎旁边。盛黎过马路的时候，他不在。盛黎出事的时候，他不在。盛黎最后喊他名字的时候，他不在。

　　他低下头，看着纸面上那个墨点，一点一点地洇开。

　　“阿黎，”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一直在你旁边。”

　　房间里只有年糕的呼噜声在回答他。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的纸，继续往下抄。

　　三

　　整理完日记的那天晚上，付冲把抄好的稿子装进了一个文件夹里，放在书桌上。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沈渔。

　　他打字：“沈渔，好久不见。”

　　过了一会儿，沈渔回了：“付冲？”

　　“嗯。”

　　“你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阿黎的日记整理出来，做成一本小册子。不需要出版，只是印几份，留个纪念。”

　　沈渔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叫他阿黎了？”

　　“嗯。”

　　“……那本日记，我能看看吗？”

　　“可以。”

　　“好，我帮你。”

　　“谢谢。”

　　“付冲，”沈渔又发了一条，“七年了，你终于愿意走出来了。”

　　付冲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栀子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摇晃。年糕跟出来，蹲在他的脚边，仰头看着他。

　　“阿黎，”他对着夜空说，“我把你的日记整理好了。”

　　“以后会有更多人知道你的故事。”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枯枝，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你不会被忘记的。”

　　他蹲下来，把年糕抱起来，走回屋里。

　　那晚他睡得很好，没有梦。

　　四

　　过了几天，沈渔来了。

　　她比以前成熟了很多，穿着大衣，头发剪短了，脸上还是那两个酒窝。她站在门口，看见付冲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变了。”

　　“变了吗？”

　　“变了，”她说，“比以前瘦了，但眼神比以前稳了。”

　　付冲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客厅，看见阳台上那盆栀子花，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养着。”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付冲：“七年了，你还在养。”

　　“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沈渔没有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付冲给她倒了杯水，把那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

　　“这是抄好的稿子。”

　　沈渔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她没有读完，因为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就哭了。她合上文件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付冲。”

　　“嗯。”

　　“你想过没有，盛黎写这些的时候，他其实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走，”沈渔说，“怕你不喜欢他，怕你觉得他烦，怕你有一天不要他了。他写了那么多‘我好喜欢付冲’，但其实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一句‘我害怕他不喜欢我’。”

　　付冲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沈渔继续说，“他高一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沈渔，我觉得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我不敢告诉他，因为如果他不喜欢我，我连在他身边待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当时跟他说，‘那你就不告诉他，一直待在他身边也行。’”

　　“他说，‘可是我想让他知道。’”

　　沈渔看着付冲，眼眶是红的，但笑得很轻。

　　“所以他后来写了那张纸条——‘我喜欢你’。他写了半年才敢给你看。”

　　付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他很怕。”

　　“但他还是说了。”

　　“嗯。”

　　沈渔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这个我先拿回去看，看完我帮你整理，到时候给你。”

　　“谢谢。”

　　“不用谢，”沈渔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付冲，你要好好活着。”

　　又是这句话。

　　付冲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知道。”

　　沈渔走了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年糕从阳台跑进来，跳上沙发，趴在他旁边。他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

　　“阿黎，沈渔来看我了。她看了你的日记，哭了。”

　　年糕的尾巴动了动，像是在听。

　　“她说你害怕我不喜欢你。但你知道吗，我比你更早喜欢你。”

　　他停了一下。

　　“军训第二天，我就觉得你特别了。”

　　“只是我没说。”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暖的。

　　“阿黎。”

　　“下辈子我先说。”

　　“我...一定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