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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七年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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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七年
一
第七年,付冲成了一名高中物理老师。
他回到北方,回到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那座城市,在一所普通的高中教书。学校不算大,也不算小,红砖的教学楼,操场边种着一排梧桐树。他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台下几十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高一(7)班教室的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飘起来。他走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桌上补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人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付冲?好巧啊。”
“嗯,是挺巧的。”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学生,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小声聊天,有人看着他等他说第一句话。
“同学们好,”他说,“我叫付冲。这学期我教你们物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小声议论:“新老师好年轻啊。”“长得还挺帅的。”
他没有笑,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那一节课他讲的是力学,牛顿第二定律。他讲得很快,逻辑清晰,板书写得整整齐齐。下课前十分钟,他让大家做一道题,自己背着手在教室里走了一圈。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正在低头做题,头发有点长,挡住了半边脸。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看见男生的校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晃晃的手腕。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他听见了很多年前的声音——“你好,我叫盛黎。盛开的盛,黎明的黎。”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付冲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的解答过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和他十七岁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下课后,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深呼吸了一下。
“阿黎,”他在心里说,“我当老师了。”
“教物理。”
“你以前说过,我讲题比老师好。现在我真的当了老师了。”
走廊里有学生在跑,有人喊“付老师好”,他点了点头,直起身,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坐下来,翻开学生的作业本,开始批改。红色的笔在纸面上划过,划出一个个对号和错号。
他改到一份作业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写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让付冲停下的不是字,是名字——那个作业本封面上写着:“林昭阳。”
林昭阳。林昭的“林”,盛黎的“黎”的谐音。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封面,看了看里面的名字。
不是林昭的儿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姓林,名昭阳。
但他还是看了那个名字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份作业后面写了一行批注:“解题思路清晰,但最后一步计算有误。下次注意。”
他把作业本放下,继续批改下一份。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二
那天晚上,付冲回到家,年糕在门口等他。
他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今天在家乖不乖?”
年糕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面,他坐在沙发上,年糕跳上来趴在他膝盖上。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盛黎在教室回头看他的那张。
七年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盛黎嘴角的笑,看着他左眼下那颗小小的痣。
七年了,他还是会想他。
每天都会想。
有时候是在课堂上讲课的时候,讲着讲着忽然走神,想起那些晚自习的晚上,盛黎趴在他旁边问“这道题怎么做”。有时候是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路边有一棵开花的树,想起盛黎说过“以后我们家也要种栀子花”。有时候是半夜醒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年糕在枕头旁边打呼噜。
他以为时间久了会好一些。但七年了,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其他的东西填不进去,只有那个人能填。
他翻到盛黎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年前发的那句:“到了吗?我在等你。”
他没有点开。他只是看着那个对话界面,看着盛黎的头像——是一只小猫,是盛黎从网上下载的图。
“阿黎,”他对着手机说,“我今天看到一个学生,写字歪歪扭扭的,跟你一样。”
“还有那个名字,林昭阳,差点让我以为是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要是还在,现在应该也当老师了。你会教语文,因为你作文写得好。你可能会说,‘付冲,你教物理,我教语文,我们俩正好互补’。”
年糕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肚子朝上,露出一片毛茸茸的橘色。
他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肚子,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黎,年糕现在可胖了。你要是抱它,可能抱不动。”
没有人回答。
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他靠着沙发,抱着猫,看着那片月光。
“阿黎,”他说,“我好想你。”
年糕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听。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三
周末的时候,付冲去了一趟以前的学校。
他不是特意去的,只是路过。学校的外墙重新刷过了,从灰色变成了米白色。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上面写着“XX中学”几个字,比以前更大更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站着。
门卫室里有人在打盹,没有注意到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操场。操场上的跑道翻新过了,颜色更鲜艳。那些梧桐树还在,长得更粗更高了,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响。
他想起高一的那个下午,盛黎从操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气喘吁吁地说:“给你。”
“什么?”
“照片,我偷偷拍的。”
他想起那些照片,想起来那个笑着跑远的背影,想起白T恤在阳光下晃成一个小小的点。
“阿黎,”他轻轻地说,“我们学校变样了。”
风把他的话吹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走到了那条街,那条盛黎出事的十字路口。
七年过去了,路口变了。斑马线重新画过了,比以前更白了。路口的信号灯换成了新的,声音更响了。街角开了一家奶茶店,以前那里是一家文具店。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斑马线。
七年了。
他每年都会来这里。有时候是6月5号那天,有时候是普通的周末,有时候只是路过。他从来不在这里停留太久,只是站一会儿,看看那条斑马线,然后转身离开。
今天他又站在这里,和往年一样。
“阿黎,”他说,“我又来了。”
路口的绿灯亮了,有人开始过马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骑着单车从斑马线上过去,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他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盛黎的最后一天。
那天盛黎也穿着校服,也骑着单车,也是在这条斑马线上。
“阿黎,”他说,“如果那天我在就好了。”
“如果我在,我会拉住你,不让你过去。”
“如果我在,你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因为说不下去了。
绿灯灭了,红灯亮了,那个穿校服的男生已经骑到了对面。付冲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黎,”他说,“对不起。”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奶茶店甜腻的气息,还有夏天快要来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绿灯又亮了,他才抬起头,转身离开。
四
晚上回到家,付冲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
是盛黎写的最后一张纸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付冲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阿黎,你放心。”
“我在好好活着。”
他把纸条放回笔袋里,把笔袋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为了你,我会好好活着。”
年糕在阳台上叫了一声,他走过去,拉开阳台的门。年糕蹲在花盆旁边,抬头看着他,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
“走吧,”他说,“该睡觉了。”
年糕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回房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那盆栀子花的叶子上,绿油油的,像是刚被水洗过。
他关灯,躺下来。年糕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蜷成一个球。
他伸出手,摸了摸年糕软软的耳朵。
“阿黎,晚安。”
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替盛黎在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猫的呼噜声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