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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名字 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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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名字
一
大三那年秋天,付冲去了一次海边。
不是专门去的,是学校组织的一次户外活动,去海边徒步。他不爱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但报名表上写着“沿海岸线徒步五公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名。
那天天气很好,九月的海还是蓝绿色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付冲走在队伍后面,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乐得安静。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把外套拉链拉开,让风灌进来。走了大概两公里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一块礁石旁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海平线是一条灰蓝色的线,把天和海分开。他不知道盛黎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海,也许没有。盛黎只在视频和照片里见过海,他还没来得及亲眼看看。
“阿黎。”
他叫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吞没了。
以前他从来不这样叫盛黎。一直都是“盛黎”,连名带姓的,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但他后来在日记里看到过一句话——是盛黎写的:
“今天他叫我盛黎,连名带姓的,但我觉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好听。如果有一天他能叫我一声‘阿黎’,我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付冲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盛黎一直想要一个更亲密的称呼。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从来没有叫过“阿黎”或者“黎”。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以为“盛黎”这两个字已经足够亲密了。
但盛黎想要更多。
盛黎想要一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
他蹲下来,坐在礁石上,海浪在脚边起起伏伏,哗啦哗啦的。
“阿黎,”他又叫了一声,“我今天来看海了。”
风把这句话带走了。
他想象着盛黎如果听见了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会愣一下,然后耳朵红起来,笑着说:“你终于叫了。”
“是啊,”付冲对着海说,“我终于叫了。”
“你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吗?”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是在回答他。
他笑了,笑得很轻。
二
从那之后,付冲开始在日记里用“阿黎”这个称呼。
他本来不写日记,但盛黎的日记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后来自己也买了一本新的本子,空白的,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他每天晚上会写几行,写今天做了什么,写年糕怎么样了,写栀子花开了几朵。
有时候会写:“阿黎,今天天气很好,如果你在的话,应该会拉着我出去散步。”
有时候写:“阿黎,我又梦见你了,还是高中的时候,你坐在我旁边写作业,阳光照在你脸上,你转过头来跟我说‘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我’。”
有时候写:“阿黎,年糕今天又胖了,你要是看见它,肯定会说‘果然叫年糕是对的’。”
他把这些零碎的话都写下来,不为了给别人看,只为了让自己觉得阿黎还在。
有一次写完之后,他对着本子说:“阿黎,你看到了吗?”
本子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觉得阿黎在看。
三
大四那年冬天,付冲回了一趟老家。
他很久没有回去了,上一次回去还是两年前。这次是因为付雪生病了,不是大病,但需要在医院住几天,他就请了假回来陪护。
付雪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好,看见他来了就笑了:“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期末忙吗?”
“没事,考完了。”
“骗人,你们还没期末呢。”
付冲没有反驳,在病床边坐下来。
付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付冲。”
“嗯。”
“你瘦了。”
“没有。”
“有,”付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比上次回来瘦了一圈。”
付冲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付雪问。
“好。”
“真的?”
“真的。”
付雪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问太多他不会说。但她能看出来,他比以前更沉默了,比以前更不爱笑了。
“盛黎的事,”她轻轻地说,“你还好吗?”
付冲的手顿了一下。
“好。”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
“因为是真的。”
付雪看着他,没有再问,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付冲,妈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你要好好活着。”
付冲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我知道阿黎也希望我好好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付雪听见了。
“阿黎?”她问。
“盛黎,”付冲说,“我叫他阿黎。”
付雪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酸。
“这个称呼好听。”
付冲没有接话,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被单上,亮堂堂的。
“阿黎以前说过,想听我这样叫他。”他说。
“那你现在叫了,他能听见吗?”
付冲沉默了一会儿。
“能。”
“为什么?”
“因为他在我心里,”付冲说,“只要我还在想他,他就能听见。”
付雪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握了握他的手。
窗外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付冲坐在那里,握着妈妈的手,想着阿黎。
“阿黎,”他在心里说,“我会好好活着的。”
“你放心。”
四
那次回老家,付冲还去了一趟盛黎的墓。
冬天的墓园很安静,松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走到盛黎的墓前,蹲下来,把一束白色的栀子花放好。冬天没有栀子花,他买的是干花,白色的花瓣已经没有了水分,轻轻一碰就会碎。
“阿黎,我回来了。”他说。
墓碑上的照片里,盛黎还是十七岁的样子。
“我妈生病了,不过已经好了,过两天就能出院。”
“年糕也很好,它现在胖了,像个球。”
“我快要毕业了,明年就毕业。毕业之后我想留在这座城市,离海近一点。”
他说了很多话,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没说的话全部说完。
说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那张照片。
“阿黎,”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风从松树间穿过来,吹动了干花的花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如果有来生,”付冲说,“你一定要等我。”
“这次换我等你。”
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的边缘,指尖停在“盛黎”那两个字上。
“我等你,”他说,“多久都等。”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干花放在墓前,白色的花瓣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了墓园,风还在吹,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里面那个笔袋。
“阿黎,我走了。”
“下次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