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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触碰不到的夏天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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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触碰不到的夏天
一
第二年夏天,栀子花又开了。
付冲回到那座城市,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坐了一夜的火车,清晨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他背着书包,走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城郊,有个花田。"
"种栀子花那个?"
"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是去看花的?"
"嗯。"
"那花田快拆了,"司机说,"好像要盖房子。"
付冲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听说就是最近的事。"
付冲没有说话,看着窗外。街景在后退,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田野。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车子停在一片空地旁边。付冲下车的时候,看见那片花田还在。白色的花在晨光里一片一片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田边,看着那一片白,站了很久。
花田比上次来的时候小了一些,边缘的土地已经被推平了,露出黄色的泥土。但中间那片还在,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被晨风送过来,熟悉得让人想哭。
"还是来了。"他在心里说。
他走进花田,蹲下来,看着一朵盛开的栀子花。花瓣是白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中间是淡黄色的花蕊,露水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花瓣。
"盛黎,我来看花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把花田吹得沙沙响。
他在花田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坐到露水被晒干,坐到有游客陆陆续续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外面走。
走到花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束一束的栀子花。是那个花农,比以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
"小伙子,又来了?"花农认出他了。
"嗯。"
"去年你也来过。"
"嗯。"
花农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每年都来,比我还勤。"
付冲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老人面前的小桌上。
"买一束。"
"送人的?"
"嗯。"
"送谁啊?"
"一个重要的人。"
老人没有再问,挑了一束开得最好的栀子花,用白色的纸包好,递给他。
"那你要好好送给他。"
付冲接过来,把花束抱在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花香。
"会的。"他说。
二
从花田出来,付冲没有回家。
他坐车去了另一个地方——城郊的墓园。
盛黎的墓在一棵松树旁边,不大,石头的颜色是浅灰色的,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名字是"盛黎",日期是"2005.4.12—2022.6.5"。
十七岁。
付冲站在墓前,把花束放下来,放在碑前。白色的栀子花在灰色的石头上放着,像一个安静的印记。
他蹲下来,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盛黎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笑得眉眼弯弯的,左眼下那颗痣清清楚楚。是高一那年拍的,付冲记得这张照片——那是盛黎让沈渔帮忙拍的,说"要留一张最好看的"。
"盛黎,我来了。"他说。
风从松树间穿过来,吹动了花束的包装纸,沙沙地响。
"花田要拆了,"他继续说,"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的边缘。
"所以今年多买了一束。"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在那边,能看到花吗?"
墓碑没有回答他。
但他觉得盛黎在看。
"盛黎,我考上你那所学校了,学了物理,现在大二了。上次期末考考了年级第二,第一那个女生挺厉害的,我下次争取超过她。"
他说了很多,说学校的事情、说南方的天气、说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说室友偶尔会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发呆。
他每说一句,都觉得像是盛黎在听。
"盛黎,"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哑了,"我想你了。"
风停了一瞬,然后又吹起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明年我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栀子花静静地放在墓前,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三
那天晚上,付冲住在了那座城市的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盛黎的聊天框。
"我今天去看花了。"他打字。
没有发送。他只是打了一行字,看着它,然后删掉。
"花田快拆了,我买了一大束,放在你墓前了。"他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一句话:
"盛黎,我好想你。"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盏昏黄的灯。
"盛黎,你会不会嫌我烦?"他对着天花板说。
"你以前说过我话少,现在我话变多了,你又听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明天回去,"他闷闷地说,"回学校,上课,吃饭,睡觉。"
他停了一下。
"替你活着。"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四
第二天一早,付冲坐车回了学校。
到宿舍的时候,室友正在打游戏,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了?"
"回了趟家。"
"哦,那正好,明天有个期中考试,你复习了没?"
"看了。"
"付冲,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不看书的时候?"
付冲想了一下,说:"有。"
"什么时候?"
"以前。"
室友没听懂,但也没再问,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付冲走到窗台边,拿起水壶,给那盆栀子花浇水。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但他还是每天浇水,让它晒晒太阳。
"好好长,"他对花说,"明年还会开。"
花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它会开的。
因为盛黎说过,栀子花每年夏天都会开。
他相信盛黎说的话。
每一句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