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告别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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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告别
一
盛黎的葬礼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下了小雨，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灰。付冲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有带。
林昭站在他旁边，给他撑了一把伞。付冲没有接，就站在雨里，头发被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不在意。
来的人不多。盛黎的同学来了几个，沈渔也在，眼睛红红的，看见付冲的时候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周明远也来了，站在后排，表情沉重。还有一些付冲不认识的人，大概是盛家的亲戚。
盛建国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木偶，站得很直，但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付冲看着盛建国的背影，想起了那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颤抖的肩膀。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人群的后面，隔着很多人看着那具小小的棺木。
棺木是浅色的，上面放着一束白色的花。不是栀子花，是别的花，付冲不认识。
仪式开始的时候，有人开始说话，说了一些付冲听不清的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棺木，看着那些花，看着盛建国绷紧的下颌，看着沈渔流泪的脸。
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见那束花在动。因为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了，花瓣在微微地颤抖，像是还在呼吸。
他想起盛黎说过的话。
“以后我们家也要种栀子花，种一阳台，每年夏天都开花。”
付冲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了里面的东西。
是那个笔袋。
他每天都带着它。
二
仪式结束后，有人开始往外走。沈渔走过来，站在付冲面前，眼睛还是红的。
“付冲。”
“嗯。”
“你要保重。”
“嗯。”
沈渔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付冲。
“这是他留给你的。”
付冲低头一看，是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盛黎的日记。
他记得盛黎给他看过里面的内容，只有几页。他一直不知道里面还写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他问。
“他……走的那天，我去他宿舍帮他收拾东西，”沈渔的声音有点哑，“这个本子放在枕头下面，封面上写着你的名字。”
付冲接过来，翻开封面。扉页上只有三个字：“给付冲。”
是盛黎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很认真。
付冲合上本子，握在手里。
“谢谢。”他说。
沈渔摇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付冲，像是想说“别太难过了”，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离开了。
付冲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本子，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最后只剩下他和盛建国。
盛建国站在棺木前，手扶着棺沿，低着头，没有说话。付冲站在几步之外，也没有说话。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过了很久，盛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是付冲？”
“是。”
盛建国没有转头，还是看着棺木。“他经常提起你。说你在帮他补数学，说他跟你约好了一起考大学。”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跟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但我从来没问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付冲没有说话。
“他从小就不怎么跟我说话，”盛建国继续说，“他妈妈走了之后，他就更不爱说了。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现在想想……”
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手从棺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是他重要的人，”盛建国说，“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还在跟我说‘爸，考完试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付冲低下头，眼眶烫得发疼。
“他要带我去见的人，是你。”
盛建国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付冲。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着付冲，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也是他重要的人，对吧？”
付冲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
盛建国点了点头，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那就好好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黑色西装的下摆被风微微吹起，像一个佝偻的影子，慢慢消失在雨里。
付冲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日记，看着盛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外。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上。
他把日记本抱在胸前，低下头。
“盛黎。”
他叫了一声，像是只是想叫这个名字。
“我会好好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胸口那一块空掉的地方，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但还是空的。
也许永远都会是空的。
三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付冲把那本日记打开了。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窗户开着，夏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他没有开灯，靠着窗边的光，翻开第一页。
盛黎的字迹从第一页开始，一直写到最后。
“9月1日，晴。今天军训第一天，我帮一个男生递了一杯水。他叫付冲，长得挺高的，说话不太多。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记住他的名字。”
“9月3日，晴。今天又看到他了。他站军姿的时候很认真，表情很严肃，但我看见他偷偷活动脚趾了。挺可爱的。”
“9月5日，晴。我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了——高一（7）班，跟我一个班。我偷偷高兴了一下午。”
“9月7日，晴。他坐在我旁边了。我说‘好巧啊’，他说‘嗯’。就一个‘嗯’，但我觉得他好像也有点高兴。”
付冲翻过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盛黎的字迹，每一页都写着他的名字。
“10月12日，阴。今天他帮我讲了一道物理题，讲了很久。我说‘你讲得比老师好’，他说‘废话，我讲的是给你听的’。他说‘给你听的’。这四个字我记了好久。”
“11月20日，雨。今天是我妈忌日。我一个人在天台上待着，结果他上来了。他坐在我旁边，陪我看星星。我问他‘你会一直记得今晚吗’，他说‘应该会吧’。我想让他记住，所以我要好好记住。”
“12月31日，晴。今天跨年了，他陪我去江边看烟花。他握着我的手腕，握了好久。烟花放了半个多小时，我看了半个多小时的烟花，但我一直在想的是他的体温。”
“1月1日，晴。新年的第一天，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2月14日，晴。今天是情人节，我没有跟他说。但是我在日记里写了——付冲，我喜欢你。”
付冲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纸页，看着那一行字。
“付冲，我喜欢你。”
他看过盛黎写给他的纸条，听过盛黎亲口说出的这句话，但此刻他看着这行写在两年前的日记里的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是盛黎终于亲口对他说了那句话，在迟到了很久之后。
他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的。
“3月15日，多云。今天他送了我一束花，栀子花。他说以后每年夏天都送我一束。”
“4月12日，晴。今天我生日，他送了我三样东西：书、围巾、手表。他亲手织的那条围巾我每天都戴着。他不会知道，他送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5月20日，晴。今天是520，我没有告诉他这个日子的意思。但他跟我一起走回宿舍的时候，我偷偷在心里说了——付冲，我爱你。”
付冲翻到最后一页。
是6月4号的。
“明天就要高考了。有点紧张，但也有点期待。考完试，我要带付冲去看海，去看栀子花，去养一只叫年糕的猫。他答应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付冲，我知道你看不到这篇日记，但如果你有一天看到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盛黎的字迹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
然后下面只写了一句话。
“付冲，你是我想用一辈子去爱的人。”
付冲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墙上。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地响。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盛黎。”
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我也是。”
他把日记本放在枕边，和那个笔袋放在一起。
今天晚上，他没有失眠。
他只是抱着那个本子，睡了一觉。
梦里有一片栀子花田，白色的花在风里摇晃。
盛黎站在花田中间，回头看着他，笑着说——
“付冲，你来了。”
付冲跑过去。
风在吹，花在摇，阳光很好。
他想，如果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停在这一刻，盛黎就不会走了。
可是他没有停下。
因为盛黎在等他。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