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最后一天 第二十 ...
-
第二十四章最后一天
一
六月五号,早晨六点半。
盛黎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了,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金色的线。他躺着看了几秒,然后摸到手机,给付冲发了一条消息:
“早。”
付冲几乎是秒回的:
“早。”
“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
“我也是。”
盛黎笑了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今天天气很好,窗外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凉和植物气息。
他换好衣服,洗漱完,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食堂的时候,付冲已经到了。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个水煮蛋。
盛黎走过去坐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说了睡不着。”
“紧张?”
“有一点。”
盛黎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我也是,”他说,“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
付冲看着他:“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盛黎说,“以前觉得高考还远,现在就在眼前了。”
付冲没有说话,把水煮蛋剥好,放到盛黎的碟子里。
“吃。”
“你不吃?”
“我吃过了。”
盛黎看着那颗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水煮蛋,忽然笑了。
“付冲。”
“嗯。”
“以后每天早上,你都给我剥鸡蛋好不好?”
付冲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喜欢吃水煮蛋吗?”
“你剥的我就吃。”
付冲没有说话,但盛黎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食堂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背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面上,亮堂堂的。
盛黎咬了一口水煮蛋,觉得今天的水煮蛋格外好吃。
二
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周明远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五十几张脸。
“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节课了,”他说,“明天你们就要走进考场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红了眼眶。
“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煽情?”有人喊。
周明远笑了:“当了你们三年的班主任,最后一天了,还不能煽情一下?”
他说完之后,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祝高三(7)班全体同学,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但盛黎看着那一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三年。
第一天走进这个教室的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一新生。现在他坐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即将走进考场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付冲。
付冲也在看黑板,表情很平静,像是只是在看一行普通的字。
“付冲。”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想回来的时候。”
盛黎想了想,笑了:“那等我们毕业了,一起回来看老师。”
“好。”
“一起在操场上跑步。”
“好。”
“一起在食堂吃饭。”
“好。”
“一起从这间教室走出去。”
付冲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盛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颗小月牙。
窗外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
高中最后一节课,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
只是老师写了一行字,同学说了一些话,然后下课铃响了。
但盛黎知道,他会永远记住这一天。
记住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的样子,记住黑板上那行白色的粉笔字,记住付冲说“好”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三
下午,学校放假了。
高三的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三年的书搬回宿舍,有人把课桌抽屉清空,有人在黑板上签名。
盛黎站在座位旁,把他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三年攒下来的书堆起来有半人高,最上面那本是《霍乱时期的爱情》,他一直放在课桌里,每天都会看。
“你还要带走?”付冲问。
“嗯,”盛黎把书抱在怀里,“这是我的幸运物。”
“什么时候成幸运物了?”
“从你送给我的那天起。”
付冲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盛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付冲。”
“嗯。”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
“陪我去个地方。”
付冲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老地方。”
付冲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天台?”
“嗯。”
“下午去?”
“现在就去。”
付冲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
四
天台的门还是虚掩着的。
付冲推开门,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意。天台上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栏杆的铁皮摸上去有点烫手。
盛黎走到栏杆边,像两年前那样,看着远处。
“付冲。”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这里?”
“记得。”
“那天是我妈忌日,”盛黎说,“我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付冲没有说话,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
“那天你跟上来的时候,我特别惊讶,”盛黎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上来。”
他顿了顿。
“你在我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我要好好珍惜。”
付冲看着他,阳光照在盛黎的脸上,把他左眼下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楚。
“盛黎。”
“嗯。”
“那天你为什么哭?”
盛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知道吗?那天是我妈忌日。”
“除了那个。”
盛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会一直这样——一个人的时候,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付冲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有了。”
盛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眶红了。
“付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跟上来。”
付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一直跟上来。”
盛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盛黎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
“走吧,”他说,“下去了。”
“不再待一会儿?”
“不待了,”盛黎说,“我该说的都说了。”
付冲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
他们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盛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阳光很亮,风很大,栏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
他笑了一下,转回头,走出了那扇门。
他没有说再见。
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和付冲一起。
五
傍晚的时候,付冲说:“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我自己走。”
“我送你。”
盛黎看着他,没有拒绝。
他们走在校道上,夕阳的余晖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付冲。”
“嗯。”
“明天早上,你会在考场门口等我吗?”
“会。”
“几点?”
“七点。”
“那我六点半到。”
“不用那么早,七点就行。”
“我想早点看到你。”
付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盛黎停下来。
“付冲。”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考完那天,我们去看栀子花。”
“好。”
“然后去看海。”
“好。”
“然后去买一只叫年糕的猫。”
“好。”
盛黎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明天见。”
他转身跑上了楼。
付冲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嘴角慢慢翘起来。
明天见。
三个字,他喜欢这三个字。
他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盛黎的宿舍楼。
窗户亮着灯,那盏灯在三楼最左边。
他记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看那盏灯。
那也是盛黎最后一次,笑着跟他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