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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冬天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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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冬天
一
十一月,第一场冷空气来了。
一夜之间,气温从十几度降到三四度,街上的人纷纷换上厚外套,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教室里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用手指一划,能画出清晰的痕迹。
盛黎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还是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灌进脖子里,冻得他直哆嗦。
“冷吗?”付冲问。
“还好。”
“冷就说。”
“说了又没用。”
付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盛黎身上。
“你干嘛?”盛黎抬起头,“你自己不冷?”
“不冷。”
盛黎看着他单薄的短袖,想说什么又没说,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付冲。”
“嗯。”
“你明年还会送我围巾吗?”
“你不是有一条了?”
“那条是去年的,”盛黎说,“今年我想让你送我新的。”
付冲看了他一眼:“你那条围巾呢?”
盛黎从书包里掏出来,就是去年付冲织的那条,虽然针脚不太均匀,但看得出来被好好地保管着,干干净净的,一点褶皱都没有。
“你天天带着?”付冲问。
“嗯,冬天到了就带着。”
付冲没说话,但盛黎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二
十一月中旬,盛黎把那半条织了一年的围巾终于织完了。
其实也不算“织完”——因为织到最后,线不够了,所以他只能织到一半的长度。一条不完整的围巾,深蓝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是被一只不太熟练的手反复拆织过很多次。
他把围巾叠好,装在纸袋里,在晚自习结束后塞给付冲。
“给你。”
付冲打开纸袋,拿出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这是围巾?”
“嗯,”盛黎的耳朵红了,“我知道不太好看,但是我织了很久……”
“多久?”
“从去年冬天开始。”
付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围巾短了一截,只能绕一圈,剩下的一截垂在胸前,看起来有点奇怪。
“太短了。”付冲说。
盛黎低下头:“线不够了……”
“但是暖和。”付冲又说。
盛黎抬起头,看着他。付冲脖子上挂着那条不太好看的、短了一截的深蓝色围巾,表情很平静,好像戴着的是一条顶级名牌围巾。
“真的暖和?”盛黎问。
“嗯。”
盛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颗小月牙。
“你戴着真好看。”
“骗人。”
“没骗你,”盛黎认真地说,“你戴什么都好看。”
付冲没说话,但盛黎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林昭看见付冲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愣了一下。
“你新买的?怎么这么短?”
“盛黎织的。”
林昭的表情很精彩:“他织的?他还会织围巾?”
“嗯。”
林昭凑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这针脚……跟你去年织的那条有得一拼。”
付冲看了他一眼。
林昭立刻闭嘴:“我说错了,很好看,很配你。”
付冲没理他,把围巾取下来,仔细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第二天早上,他又戴上了。
之后的每一个冬天,他都会在入冬的第一天,把这条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脖子上。
短了一截也没关系。
颜色不太好看也没关系。
针脚不均匀也没关系。
这是盛黎织的。
是盛黎花了一年时间、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所以他永远都会戴着。
三
十二月,盛黎又开始策划跨年夜了。
“今年我们去看烟花吗?”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付冲。
“你不是看过了?”
“每年都不一样啊,”盛黎说,“去年在江边看的,今年换个地方。”
“去哪?”
“我想去山上。”
“山上?”
“嗯,”盛黎的眼睛亮起来,“就是上次春游那个山,山顶上不是有片草地吗?站在上面看烟花,一定很好看。”
付冲想了想:“冷。”
“多穿点嘛。”
“蚊子多。”
“冬天哪来的蚊子?”
付冲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再反驳。
“行。”
盛黎高兴得坐起来:“真的?”
“嗯。”
“那我去准备!带上毯子、热水、零食……”
“别带太多。”
“知道知道!”
盛黎开始在本子上列清单,写了满满一页,又删掉一半,又加了几项,又删掉几项。付冲在旁边看着他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没有说话。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他们提前准备。
付冲带了一条厚毯子和一个保温杯,装了热水。盛黎带了一背包零食,有薯片、饼干、巧克力,还有两瓶热牛奶。
他们坐车到了山脚下,然后开始往上爬。
冬天的天黑得早,爬到一半的时候,天就已经暗下来了。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付冲,你累不累?”盛黎走在前面,回头问。
“不累。”
“我也不累,”盛黎说,“今天特别有劲。”
“因为要去看烟花?”
“因为你陪我。”
付冲没说话,加快了脚步,走到盛黎旁边,和他并排走着。
山顶的草地上已经有人了——几对情侣,还有一家人带着小孩。盛黎找了一个位置,把毯子铺好,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付冲坐到他旁边。
山上的风很大,比平地冷多了。盛黎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像一只怕冷的猫。
“冷吗?”付冲问。
“冷。”这次他没嘴硬。
付冲把毯子展开,盖在两个人腿上。毯子很大,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盛黎往付冲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远处传来第一声烟花炸开的声音。
嘭。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盛黎仰着头看着烟花,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烟花点亮的星星。
“付冲。”
“嗯。”
“好看吗?”
“还行。”
“又是‘还行’,”盛黎笑了,“你能不能换个词?”
“好看。”
盛黎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映在付冲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付冲。”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我们还来吗?”
付冲想了想:“来。”
“后年呢?”
“也来。”
“大后年呢?”
“也来。”
“以后的每一年呢?”
付冲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来。”
盛黎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付冲,你别老说话算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
盛黎低下头,把脸埋进付冲的肩膀里。
烟花的响声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天空照得通亮。
风很大,很冷,但盛黎觉得一点都不冷。
因为付冲在。
因为付冲说“来”。
因为付冲说“那就当真”。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一刻,记下烟花的颜色,记下风的声音,记下付冲的体温。
记下付冲说的每一个字。
他想,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记得付冲跟他说“以后的每一年,都来”的那一天。
四
跨年夜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下山的路很黑,没有路灯,只有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盛黎走在前面,付冲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在石阶上一晃一晃的。
“付冲。”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不困,”盛黎说,“我一点都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睡了今天就过去了。”
付冲没说话,走快了两步,走到盛黎旁边。
“明天也是今天。”他说。
盛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往下走,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把黑暗劈成两半。
走到山脚的时候,盛黎忽然停下来。
“付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盛黎说,“谢谢你说‘来’,谢谢你说话算话。”
付冲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在盛黎的脸上,照出他认真的表情。
“不用谢。”付冲说。
“我要谢。”
“那你想怎么谢?”
盛黎想了想,踮起脚尖,在付冲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得快要滴血。
“那个……我就是……”
“我知道。”付冲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认真的。”
盛黎低下头,不说话。
付冲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回家。”
盛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嗯。”
他们牵着手,走在凌晨一点半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天空很黑,但星星很多。
风很冷,但手很暖。
盛黎想,这是十七岁的最后一天,也是十八岁的第一天。
他想和付冲一起度过每一个第一天。
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