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秋天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秋天
一
高二开学第一周,盛黎发现付冲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付冲走路很快,现在会放慢脚步等他。以前付冲说话很短,现在会多说几个字。以前付冲从不主动找他,现在会在课间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盛黎看见了。
每一次都看见了。
“你觉不觉得付冲最近看你的次数变多了?”沈渔趴在桌上,小声问盛黎。
“有吗?”
“有,”沈渔掰着手指头数,“今天上午四节课,他看了你至少八次。语文课两次,数学课三次,英语课一次,物理课两次。”
盛黎愣了一下:“你数这个干嘛?”
“帮你盯着啊,”沈渔理直气壮,“万一他哪天不看你了,我告诉你。”
盛黎笑了:“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的。”
沈渔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恋爱中的人,真是盲目。”
盛黎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沈渔说得对。他就是盲目,从军训那天就开始了。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付冲忽然说:“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嘛?”
“学习。”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一直都爱。”
盛黎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问,收拾了书包跟他走了。
到了图书馆,付冲没有去他们常去的三楼,而是拉着盛黎上了四楼。四楼是文学区,人很少,书架一排一排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的味道。
付冲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来,从上面抽出一本书,递给盛黎。
“给你。”
盛黎接过来一看,是顾城的诗集。
“你买给我的?”
“借的,”付冲说,“图书馆的。”
盛黎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图书馆的章,没有字。他又翻了几页,忽然看见其中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字,是付冲的字迹。
“你是光,但我想握住你。”
盛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付冲都不耐烦了。
“看完了没?”
“看完了,”盛黎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付冲,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次来的时候。”
“上次?你上次不是说不来了吗?”
“骗你的。”
盛黎看着付冲的耳朵——红了,于是笑了。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付冲。”
“嗯。”
“你写诗的水平一般。”
“……还给我。”
“不给,”盛黎把书藏到身后,“虽然水平一般,但是我喜欢。”
付冲没说话,但盛黎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二
九月底,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盛黎什么项目都没报,因为他体育不好,跑不快跳不远,连扔铅球都扔不远。付冲报了两项,跳高和一千五百米。
“你怎么报这么多?”盛黎看着报名表,皱起眉头。
“没人报。”
“那也不能一个人报两项啊。”
“没事。”
盛黎还是皱着眉头,但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付冲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跳高比赛在上午。付冲是第三个出场的,前面两个人跳过了,他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表情很平静。
盛黎站在人群里,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你紧张什么?”旁边的沈渔问。
“我没紧张。”
“那你手心怎么都是汗?”
盛黎把手背到身后,没说话。
付冲开始跑了。他的步子很大,速度很快,到杆前的时候猛地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垫子上。
杆子没掉。
“好!”有人鼓掌。
盛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付冲从垫子上站起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好像在找什么人。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盛黎知道他在看自己。
因为付冲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变得不一样。不是冷淡的,不是平静的,是有一点点温度的那种,像秋天的阳光,不烫,但很暖。
下午的一千五百米,盛黎紧张得差点吐了。
“你真的没事?”沈渔递给他一瓶水,“你脸都白了。”
“我没事,”盛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付冲跑得那么快。”
“不是担心他跑不快,是担心他跑完太累了。”
沈渔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恋爱脑,没救了。”
发令枪响了,付冲从起跑线上冲出去,排在第三位。前两圈他跑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加速,超过了前面两个人,排到了第一。
盛黎在看台上站了起来,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最后一圈,付冲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盛黎从看台上冲下去,跑过跑道,跑到付冲面前。
“付冲,你还好吗?”
付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盛黎把水递过去,付冲接过去,喝了两口。
“你跑得太快了,”盛黎说,“我差点没跟上。”
付冲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跑下来干嘛?”
“来看你啊。”
付冲没说话,但盛黎看见他眼里的光,像碎掉的星星,亮晶晶的。
三
十月的一个周末,付冲的妈妈付雪打电话来,说让他回家吃饭。
“顺便把你那个同学也带回来,”付雪在电话里说,“就那个经常跟你一起的那个。”
盛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紧张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你妈知道我了?”
“知道。”
“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付冲沉默了两秒:“她猜到了。”
盛黎的脸色变了:“她猜到了?她怎么说?”
“她说,‘下次带回来吃饭’。”
盛黎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付冲,付冲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妈……不反对?”盛黎问。
“她说,”付冲顿了顿,“‘你选的人,我相信你。’”
盛黎低下头,眼眶红了。
“付冲。”
“嗯。”
“你妈真好。”
“嗯。”
“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
“可是我真的紧张。”
付冲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走吧。”
付雪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排骨汤。盛黎走进门的时候,付雪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着说:“来了?快进来坐。”
“阿姨好,”盛黎鞠了一躬,“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付雪擦了擦手,走出来,“你就是盛黎吧?付冲老提起你。”
盛黎看了付冲一眼,付冲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他提我什么了?”盛黎问。
“他说你数学不好。”付雪笑着说。
盛黎:“……付冲。”
“实话。”付冲说。
盛黎瞪了他一眼,付雪在旁边笑出了声。
饭桌上,付雪一直给盛黎夹菜,夹得他碗里都堆不下了。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多吃点,你太瘦了,”付雪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付冲说你每天给他带早饭,阿姨还没谢谢你呢。”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付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付冲一眼,笑了。
付冲低着头吃饭,耳朵是红的。
吃完饭,付雪去洗碗,盛黎想帮忙被推出来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付冲家的客厅不大,但很温馨,沙发上有几个抱枕,茶几上有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付冲小时候的照片。
“你小时候好可爱。”盛黎看着照片说。
付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现在不可爱了?”
盛黎转过头,看着他。付冲靠在沙发上,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眼睛里有光。
“现在也好看,”盛黎说,“但不是可爱,是帅。”
付冲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你脸红了。”盛黎说。
“没有。”
“有。”
“没有。”
盛黎笑了,伸出手,碰了碰付冲的脸。
“是红的。”
付冲握住他的手腕,没说话。
窗外天色暗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灯光透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盛黎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付冲。”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从军训第一天就喜欢我了。”
盛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付冲想了想:“比你晚一点。”
“晚多久?”
“晚一个军训。”
盛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是军训第二天?”
“差不多。”
付雪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抱枕,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但耳朵都是红的。
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回房间去了。
四
十月末,天气开始转凉了。
盛黎从衣柜里翻出去年织了一半的围巾——他想给付冲织一条围巾,但从去年冬天织到今年秋天,还是只有半条。
“你还不会织?”沈渔看了一眼那半条围巾,不忍直视。
“太难了,”盛黎苦恼地说,“我织了拆、拆了织,都快十遍了。”
“你找个视频看看?”
“看了,看不懂。”
沈渔叹了口气,拿过针线,给他示范了一遍。盛黎认真地看了,认真地学了,认真地织了两行,又错了。
“你还是放弃吧。”沈渔说。
“不行,”盛黎说,“我要送他一条围巾,他去年送了我一条。”
“付冲送你围巾了?”沈渔的眼睛亮了,“什么样的?”
盛黎把付冲织的那条围巾拿出来,沈渔看了一眼,表情很复杂。
“这是付冲织的?”
“嗯。”
“针脚不太均匀啊。”
“但很暖和。”盛黎把围巾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渔看着他,笑了:“你们俩真是……绝配。”
盛黎没听懂:“什么意思?”
“一个织得不好看,一个织得不好看,刚好凑一对。”
盛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织。这次他没有拆,就算织错了也不拆,因为付冲说过的,“错的不一定不好看”。
他想,这条围巾可能不会很好看,可能针脚不均匀,可能颜色不太对。
但这是他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是给他的。
他相信付冲会喜欢的。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铺满了整条街道。
秋天快要结束了。
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