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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后事 林知序这一 ...

  •   林知序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更准确地说,那并不像真正意义上的睡。药物、疲惫和伤后的虚弱把她整个人重新往下拖,可意识并没有完全沉下去。她时而像是睡着了,时而又像只是闭着眼,能听见病房门偶尔开合的声音,听见监护仪稳定而单调的滴答声,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低声说话。

      有几次,她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出事那一晚。

      耳边先是嘈杂的人声,再是骤然逼近的混乱,刺耳的尖叫和急促的脚步交叠在一起,像一团怎么都挣不开的网。她想睁眼,想站起来,想去看身边的人,却被一种沉重得近乎窒息的无力感死死压在原地。下一秒,画面又忽然碎掉,重新变成病房里冷白的光和压低的声响。

      她在这种反复的沉浮里醒过来过几次。

      每一次睁眼,最先看见的都是苏映池。

      有时她坐在床边,有时站在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会夹杂几句英文。有时护士进来换药、看仪器,她就会很自然地让开一点,等人走了再回来。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也不做多余的事,只是一直在那里。

      那种“在那里”本身,就已经足够具体。

      林知序第一次真正清醒一点,是在下午。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仍旧阴着,光线不算明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里落下一层淡白。她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苏映池坐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大概是察觉到目光,苏映池很快抬起头。

      “醒了?”

      她起身走过来,声音仍然放得很轻。

      林知序看着她,几秒后才轻轻“嗯”了一声。比起早上刚醒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清楚了一些,可身体还是很沉,连说话都不愿多费力气。

      “要不要喝点水?”苏映池问。

      林知序点了下头。

      苏映池把病床稍微摇高了一点,又拿棉签沾了温水,先替她润了润唇,才慢慢喂她喝了一点。动作很熟练,也很稳,像来之前已经问过医生很多遍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林知序抿了两口,喉咙那种发干发涩的感觉终于缓下来一些。她靠在那里,看着苏映池把水杯放回去,忽然低声问:“你没回去?”

      苏映池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回哪儿?”

      林知序大概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沉默了几秒,才说:“酒店。”

      “没有。”苏映池说,“我就在医院。”

      林知序看着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现在其实没有太多余力去想这些。醒来、知道父亲去世、反复被疼痛和疲惫拖回昏沉里,已经耗掉了她几乎全部精神。可即便这样,她还是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苏映池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态度上忽然变得多热烈,也不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而是她没有走。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最混乱、最需要人的时候只留下一个“结果”给她。她一直在病房里,在她睁眼能看见的地方,在护士和医生需要沟通时第一时间过去,在她重新闭上眼的时候还坐在那里。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没法忽视。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苏映池回头看了一眼,起身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林母亲。

      她脸色比上午看起来还差一些,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手臂上的纱布没有拆,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可她还是站得很稳,只是在看到病床上已经睁着眼的林知序时,眼神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映池侧身让她进来。

      母女两个人隔着病床对视,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这样的场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连呼吸都想放轻。像很多东西都已经摆在那里,不需要再问,也不需要再确认。她们彼此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很多事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林知序先开了口:“你怎么过来了?”

      她声音仍旧很轻。

      林母亲看着她,语气也很平静:“医生说我可以下来一会儿。”

      说完这句,她走到床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落,像是在确认她到底伤成什么样。看着看着,眼底终于还是浮起一点压不住的红。可那点红也只是停在那里,没有很快化成更明显的情绪。

      “疼不疼?”她问。

      林知序顿了下,低声说:“还好。”

      这显然不是真的。

      可很多时候,人面对最亲近的家人,反而会本能地先说“还好”。

      林母亲没有拆穿她,只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很慢地说:“医生说你这次运气好,差一点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林知序安静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病房里又静下来。

      苏映池站在不远处,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出去。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最好是安静一点,把空间留给她们母女。可她也看得出来,林母亲大概也并不想让她回避。经历过这样的生死以后,很多原本需要讲究分寸和边界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被磨薄了。

      过了一会儿,林知序低声问:“后面的事……现在怎么弄?”

      她没有把“后面的事”说得更具体,可病房里的人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父亲的后事。

      家里的联系。

      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之后,被迫要立刻开始面对的一切。

      林母亲沉默了片刻,才道:“使馆和医院这边都有人在帮忙。你舅舅他们已经知道了,正在想办法过来。如果实在赶不上,就先把手续办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在谈一件必须处理的现实。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里面有种被硬压下去的东西。不是不难过,只是到了这个时候,难过已经不再是最先需要解决的部分了。

      林知序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母亲的脸,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行吗?”

      这句话一出来,连苏映池都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她自己还躺在病床上,身上带伤,刚刚知道父亲去世,可她问的第一句却还是“你一个人行吗”。像无论人被打到什么地步,那种下意识撑着别人的本能都还在。

      林母亲看着她,眼眶终于还是红得更明显了些。

      “我不行还能怎么办?”她说。

      语气仍旧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旧日习惯里的强硬。可说完以后,她偏过头去,像是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林知序没有再出声。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过了很久,林母亲才重新转回来,低声道:“你先别想这些。医生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别的事,我和他们先处理。”

      林知序望着她,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几乎让人没法承受。

      林母亲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刺到似的,立刻皱起眉:“你道什么歉?”

      林知序声音很低:“如果不是我说出来走走……”

      “不是你的问题。”林母亲打断了她。

      这句话说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快,也都重。像她根本不允许林知序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她盯着床上的女儿,眼眶仍红着,声音却很稳:“这种事,轮不到你来怪自己。”

      林知序没再说话。

      可苏映池看得出来,那句“对不起”不是随口一说。她是真的在想,如果那天不是她提议出来,如果路线不是那样,如果自己再反应快一点,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人到了这种时候,总会忍不住往回想,总会一遍遍假设:如果当时换一种选择,是不是就能改掉结局。

      可这种假设最伤人。

      因为它永远没有答案。

      林母亲在病房里没待太久。

      她自己也还在恢复,医生不允许她长时间走动。临走前,她伸手想碰一碰林知序的头发,却在半路停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替她把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发丝拨开。

      “我就在楼上。”她说,“你别胡思乱想。”

      林知序点了点头。

      病房门重新关上以后,房间里像一下子更安静了。

      苏映池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才走回床边。她看得出来,刚才这十几分钟已经耗掉了林知序很多力气。她脸色比刚才更白,连眼神都有些发空,像人还留在这里,意识却已经被拖进某种更深的疲惫里。

      苏映池低声问:“要不要让护士过来看看?”

      林知序摇了摇头。

      “那你睡会儿。”

      林知序闭了闭眼,却没有立刻睡。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她是不是哭了?”

      苏映池知道她说的是谁。

      “没有在你面前哭。”她回答得很慢,也很实在,“但她很难受。”

      林知序安静下来。

      她望着天花板,眼神很淡,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其实什么都没法真正想清。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爸以前最烦住院。”

      苏映池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有一年体检查出点问题,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两天,他在病房里待了半天就坐不住,说消毒水味太重,饭也难吃,电视声音又大。”林知序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我那时候还笑他,说哪来这么多毛病。”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再没有接下去。

      因为再接下去,就不是“小事”了。

      病房里静了很久。苏映池站在床边,手心一点点收紧。她知道林知序不是在回忆,她是在让自己一点点相信——那个曾经会嫌医院消毒水味重、会嫌病房饭难吃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种接受,不会因为一句“节哀”而变快,也不会因为人醒过来了就自动发生。它只会一点点地落下来,每一次都不剧烈,却都很钝地砸在人身上。

      “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苏映池低声道。

      林知序听见这句话,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笑意,更像一种短促而疲惫的气音。

      “说什么?”她问。

      苏映池一时没答上来。

      是啊,说什么呢。

      说她难受,说她后悔,说她其实根本还没反应过来?这些都太轻,也太概括。真正的痛往往说不明白,尤其是在刚刚发生的时候,人甚至连它具体疼在哪里都还分不清。

      林知序闭上眼,过了会儿才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那就不说。”苏映池立刻道。

      林知序没有再出声。

      她大概真的很累了,呼吸慢慢变轻,眼睫也不再动。可苏映池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因为过了片刻,她又忽然低低地开口:

      “国内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有大范围传开。”苏映池说,“使馆、医院、你家里亲近的人知道。你舅舅那边也在联系。国内的事,我让人先压着了。”

      林知序睁开眼,看向她。

      那一眼很轻,却很明确。

      像是她终于真正意识到,这些她醒来之后还来不及去想、也没有精力去处理的事情,苏映池已经在替她接住了。

      “你处理的?”她问。

      苏映池点头:“能处理的,我都先处理了。还有一些要等你这边情况再稳定一点。”

      林知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很淡的波动,像是想说谢谢,又像是想问你为什么做这些。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不像敷衍。

      病房里天光一点点变暗,窗外似乎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细,若有若无,把病房里的安静衬得更深。

      傍晚时,护士过来换药和看伤口。

      林知序本来就虚弱,处理到一半时,额角已经有了明显的冷汗。她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出声,只是在药水碰到伤处的时候,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苏映池站在一旁,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看着护士动作。等人走了以后,她拿纸巾很轻地替她擦了擦鬓边的汗。

      林知序闭着眼,低声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苏映池手上动作顿了顿:“我不累。”

      “你脸色比我还差。”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

      苏映池抿了抿唇,没接这句,只把纸巾放到一边:“你先别管我。”

      林知序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却没有继续。她现在也实在没有更多力气去劝,只能重新闭上眼。

      夜里,医生又来过一次。

      大概是确认她整体情况比预计平稳,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苏映池跟出去问了很多,伤情、后续检查、恢复周期、能不能转普通病房、什么时候可以短时间探视母亲。她问得很细,几乎每一个节点都要确认一遍,像生怕自己漏掉什么。

      医生大概也看出来她这两天几乎没离开过,只提醒她病人还需要休息,不要让她太劳神。

      苏映池点头,说知道。

      等她回病房时,林知序还醒着。

      “医生怎么说?”她问。

      “说你情况比预想的稳定。”苏映池走过去,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再观察一下,没问题的话,过两天可以转出去。”

      林知序“嗯”了一声。

      她看着苏映池坐回床边,忽然低声说:“你这次没等我问。”

      苏映池抬头:“什么?”

      “这些事。”林知序声音很轻,“医院,家里,国内那边。”

      她说得很慢,像只是单纯在陈述一件事。

      苏映池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怕来不及。”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就安静了。

      林知序看着她,眼神缓慢地动了一下。

      来不及。

      这个词太轻,又太重。轻到只有三个字,重到几乎把这几天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都压在了里面。她们都知道它在说什么——不是手续,不是消息,不是任何表面的安排,而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如果这一次真的来不及,那很多话、很多事,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林知序没有再往下问。

      她只是望着苏映池,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我知道了。”

      这一句落下来以后,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色渐渐深了,病房里的灯调暗了一些,只剩床头那一小片柔白的光。外面的雨还在下,玻璃上断断续续有水痕滑下去。苏映池坐在床边,手边放着刚刚记下来的医嘱和联络信息,手机也调成了震动。

      林知序闭着眼,呼吸终于比白天平稳了一些。

      她像是真的累到极点了,整个人慢慢沉进安静里。可她的手却没有再像白天那样完全放松,而是一直很轻地搭在被子边缘,离苏映池不远。

      苏映池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做任何会惊扰到她的动作,只是把自己的手也轻轻放过去,停在床沿边,离她很近,却没有碰上。

      像一种克制的陪伴。

      也像一种迟了很多年,才终于学会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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