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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像是被医院的白墙和消毒水味道慢慢泡钝了。

      白天和黑夜在这里的界限并不分明。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天色从阴白转成灰蓝,再沉进夜里,病房里的灯光却始终差不多,柔白、安静,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真正判断时间的迟缓感。护士按时进来换药、测体温、看仪器,医生每天固定来查房,偶尔会停下来多问几句恢复情况。其余时间里,病房大多是静的。

      林知序恢复得很慢。

      伤口、失血、手术后的虚弱,都不是一两天就能让人从床上撑起来的东西。她大多数时候都还是在睡,或者说,是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耗着。清醒的时间比刚醒来时长了一些,但精神依旧很差,说不了几句话就会累,坐起来一会儿也会明显发白。

      医生说这已经算恢复得不错。

      可“不错”本身,依旧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苏映池几乎把自己的时间也一起留在了这里。

      她住在医院附近安排好的酒店,却很少真正回去。白天基本都在病房,晚上若不是医生明确提醒家属也需要休息,她大多会在陪护沙发上坐到很晚。医院、使馆、保险、航班、国内那边压消息和调整工作,她一件件接着处理,手机常常握在手里,震动几乎没停过。

      可只要林知序醒着,她又会很快把手机按灭。

      像怕那点动静惊扰到她,也像是本能地把所有不属于病房的事情都挡到外面。

      林知序起初其实并不太习惯。

      不是不想让苏在这里,而是不习惯有人把她照顾得这么细。水温太凉了会换,护士交代的药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要少说话、什么时候该活动一下手指,苏映池全都记得比她还清楚。连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她都会在医生离开之后,用更简单的方式重新解释一遍给她听。

      很多时候,林知序甚至都还没开口,苏映池已经知道她要什么。

      病房里太安静,这种细致就更容易被感觉到。

      有一次临近中午,林知序醒来以后只说了一句“有点闷”,苏映池就起身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又去问护士能不能把病床再摇高一点。她动作一直很轻,做完以后回头,正好撞上林知序看着她的目光。

      苏映池停了一下:“怎么了?”

      林知序没有立刻答。

      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说:“你现在好像很会照顾人。”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情绪,甚至有点像随口一说。

      可苏映池却微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林知序,半晌才低声道:“临时学的。”

      林知序眼睫轻轻动了动。

      “学得挺快。”她说。

      说完这句,她就没再往下继续,像只是累了,重新把目光落回了窗边。可病房里还是因为这几句很轻的话,安静了好一会儿。那种安静不让人难受,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地松动。

      苏映池也没有接着解释。

      她只是回到床边,把刚刚护士送来的药放好,低声说:“等会儿先把这个吃了。”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林母亲恢复得比林知序快一些。

      她伤得没有那么重,住院几天之后,已经可以在医生允许的范围内慢慢活动。可她整个人却明显比以前沉默了很多。大多数时候,她说话都很少,眼神常常落在某处发一会儿怔,好像还没有真正从那场事故里走出来。

      丈夫离世这件事,对她来说远不只是悲痛。

      那更像是生活被突然抽走了一根最稳的骨架。

      很多年形成的日常、依赖、争执、习惯,全都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对应的人。那些东西并不会立刻以眼泪的方式表现出来,反而会在某些很细小的瞬间,更钝地提醒你,原来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比如护士问家属要不要一起确认后续物品。

      比如医院送来需要签字的文件。

      比如她下意识回头,想跟身边的人说一句什么,却发现另一边已经空了。

      这种空,不是立刻就能被别人填上的。

      苏映池后来见过她几次。

      有时候是在林知序病房里,有时候是在走廊上,或者医生办公室门口。林母亲看见她时,神情一直都很平静,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客气。那种态度甚至算得上自然,像她已经默认了苏映池会在这里、会跟着一起听医生的话、会一起处理眼下这些繁杂的事情。

      这种默认本身,就是某种很微妙的变化。

      如果放在以前,也许很多话都还需要解释身份、解释缘由。可到了现在,好像谁都没有力气再去追问“你凭什么在这里”。因为真正关键的从来不是凭什么,而是谁真的留下来了。

      这天下午,林知序刚做完一次检查,精神不太好,没多久就又睡着了。苏映池轻手轻脚地从病房里出来,想去给她拿医生刚说可以试着吃一点的流食,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看见林母亲坐在那排长椅上。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眼镜架得很低,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苏映池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阿姨。”

      林母亲抬起头,看见是她,点了下头:“她睡了?”

      “刚睡。”苏映池在旁边停下,“医生说这两天恢复还算稳定。”

      林母亲“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起伏。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一点:“这是使馆和医院这边整理出来的材料,我有几页英文没太看明白。”

      苏映池接过来,低头一页页翻。

      其实这些天她已经处理了不少类似的东西,医院、保险、事故说明、联系国内亲属、后续转运的可能性,她基本都跟着过了一遍。她看得很快,边看边把重点划出来,又用中文简单说给林母亲听。

      走廊里很安静。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低而稳,条理也很清楚。林母亲一开始只是听,后来会偶尔点头,或者问一句“这个是不是还得补材料”“这一项要不要等她能签字了再说”。

      她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没有林知序在场,也没有任何需要避讳的第三人。只是并排坐在异国医院的走廊里,低头看一份份现实到近乎冷硬的文件。可也正是在这种最具体、最琐碎的事情里,一个人到底靠不靠谱、能不能担事,反而最清楚。

      等把最后一页翻完,苏映池把文件重新整理好,递回去:“大概就是这些。后面如果还有新的,我可以再帮您看。”

      林母亲接过文件,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几天,麻烦你了。”

      这句话很轻,也很平常。

      可苏映池听见时,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没事。”她说,“应该的。”

      林母亲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停留得并不久,却像是带着某种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的审视和明白。过了片刻,她才很淡地笑了笑,语气里有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以后剩下的疲惫和平静。

      “你跟她之间,不用跟我说这些场面话。”

      苏映池指尖微微一紧。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接话。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而是这一句来得太直白,直白到把那些一直没人点破、却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终于轻轻挑开了一角。

      林母亲却没有继续逼她。

      她只是看着前面那片冷白的地面,声音很低:“你们的事,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苏映池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开口:“阿姨……”

      “我现在也没有力气说太多。”林母亲打断她,语气并不重,“有些事,到了这个时候,再说对不对、合不合适,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了。”

      她停了一下。

      “这几天谁在她身边,我看得见。”

      这句话落下来时,苏映池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那里面没有彻底的认可,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接受”。

      可它已经足够重了。

      重到像是一种经历过巨大失去之后,对人和关系重新排序后的松口。

      苏映池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会照顾好她。”

      林母亲闻言,缓慢地转头看向她。

      “她不是个会轻易依赖别人的人。”她说,“这些年,她很多事都不说,难受也不说,看着像什么都能自己扛过去。可人哪有真能一直扛的。”

      她说到这里,眼底很轻地泛起一点疲惫的红。

      “我以前总觉得,她需要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可现在想想,人活到最后,身边留下谁,能抓住谁,其实比什么都重要。”

      苏映池一下子说不出话。

      她坐在那里,只觉得这些话像一层层很慢地压下来,把她这几天所有没来得及仔细整理的情绪都压得更清楚了。

      是的。

      她这一路赶来,最初是慌,是怕,是不敢想最坏的可能。可留在这里这么多天,看着林知序从昏迷中一点点醒过来,看着她半夜惊醒、做检查、疼得额头发白却还是先问母亲怎么样,看着她在最疲惫的时候仍强撑着想把后面的事理清——苏映池才真正明白,自己害怕的从来不只是“失去一个旧情人”。

      而是失去林知序这个人。

      这个在她生命里早就扎得太深、深到她以前甚至不敢认真去承认的人。

      林母亲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只是把文件收好,慢慢站起身来:“你去给她拿吃的吧,别一会儿醒了又不舒服。”

      苏映池也站起来,轻声应了一句:“好。”

      走出去几步以后,她又听见林母亲在身后很轻地补了一句:

      “她心里有没有真正放下过,我一直看得出来。”

      苏映池脚步微微一顿。

      可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回到病房时,林知序还没醒。

      她侧着头,呼吸很轻,眉心在睡着的时候也还是微微蹙着。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平稳的声音,窗外有一点雨后的灰白天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侧,让人看着就觉得心口发紧。

      苏映池把流食放到一边,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她看着林知序,忽然想起很多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大学时候她熬夜做完项目,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林知序会把自己的外套丢过来;想起她拍戏拍到低烧不退,嘴硬说没事,最后还是林知序半夜陪她去挂水;想起很多次争执里,林知序最在意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她是不是又把自己挡在外面,是不是又打算什么都一个人扛。

      那些旧事以前想起来,总容易先带出遗憾和别扭。

      可到了此刻,它们忽然都变得很清楚。

      清楚到她终于承认——

      原来真正被她反复推开、却一直没能真正失去的人,只有林知序。

      病床上的人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苏映池回过神,立刻俯下身去看:“醒了?”

      林知序慢慢睁开眼,像还没完全从困意里脱出来,目光有些迟缓。她看了苏映池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医生说可以试一点流食。”苏映池说,“要不要现在吃一点?”

      林知序没什么胃口,本来想摇头,可看着苏映池那副明显已经准备好的样子,最后还是低声说:“好。”

      苏映池把病床稍微摇高一点,动作一如既往地轻。她舀了一点温热的粥,先自己试了下温度,才递到林知序唇边。林知序抬眼看了她一下,还是慢慢张口喝了。

      一勺,两勺,病房里安静得几乎只剩勺子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吃到一半时,林知序忽然低声问:“你刚刚去哪了?”

      苏映池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去拿吃的,顺便跟阿姨看了点文件。”

      林知序看着她:“她找你了?”

      “嗯。”苏映池声音很平,“有几页材料需要解释一下。”

      林知序没再问,可那目光却仍旧停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说:“她以前其实挺固执的。”

      苏映池抬眼。

      “很多事,她认定了,就很难改。”林知序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伤后的哑,“但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苏映池还是听懂了。

      她没有接得太直接,只低声说:“我知道。”

      林知序看着她,眼底有一瞬很淡的波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垂下眼,把那勺粥慢慢咽了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映池把最后一点喂完,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做完以后,她本来想把床放低一点,林知序却忽然叫了她一声。

      “苏映池。”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苏映池抬头:“嗯?”

      林知序望着她,停了几秒,才低声道:“这几天……谢谢。”

      她说得很轻,也很慢,像这句话在心里停了很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苏映池的手指无声收紧了一下。

      “别跟我说这个。”她低声道。

      林知序看着她,没再坚持,只是眼神慢慢缓下来一点。她大概是真的累了,说完这句以后便安静了许多,靠着枕头,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映池也没再说话。

      她把空碗放到一边,回到床边坐下。两个人都很安静,谁也没有刻意去把刚才那句谢谢往更深处接。可有些东西其实已经在那一来一往里悄悄变了。

      不是回到从前。

      也不是一下子就走到以后。

      而是她们终于开始不再绕开彼此,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傍晚的时候,医生来查房,说明天如果指标继续稳定,可以考虑让林知序短时间下床活动一下。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一句医嘱,林知序却明显怔了怔。

      苏映池注意到她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等医生出去后,低声问:“怎么了?”

      林知序沉默了几秒,才道:“有点怕站不住。”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因为它太少见了。

      少见到几乎不像是林知序会说的话。

      她向来是那种即便撑不住,也会先说“没事”的人。可也许是伤病让人太疲惫,也许是这几天很多东西都已经被现实磨掉了外壳,她竟然就这样很轻地把这句真实说出来了。

      苏映池看着她,心口微微发紧。

      “那就慢一点。”她说,“站不住也没关系,有我扶着你。”

      林知序抬眼看向她。

      病房里的灯光柔白而安静,落在苏映池的侧脸上,把她这几天明显消瘦下来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故作轻松,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有我扶着你。

      林知序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病房外的走廊亮起更冷的灯。护士过来做最后一轮例行检查时,林知序已经又有些困了。苏映池替她把被角整理好,又把病房的灯调暗一点,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窗外一片沉沉的夜色,偶尔有车灯从远处掠过去,很快又暗下去。

      林知序闭着眼,像快睡着的时候,忽然低低地问了一句:

      “你还在吧?”

      很轻的一句,甚至有点像半梦半醒间下意识的确认。

      苏映池坐在床边,静了两秒,才低声回答:

      “在。”

      林知序没有再说话。

      可她的呼吸,像是真的因此慢慢平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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