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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醒来 林知序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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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序是在一阵漫长而迟钝的疼里醒过来的。
最先回来的不是意识,而是身体。胸口发闷,肩背沉得像压了石头,四肢也都带着一种被强行拉扯过后的钝痛。那痛感并不尖锐,更像被药物压低过后,从很深的地方一层层漫上来,让人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她在那种半沉半浮的状态里待了很久,耳边才慢慢有了声音。
仪器细微而规律的运作声。
有人走动时刻意放轻的脚步。
输液一滴一滴落下去的轻响。
所有东西都模糊地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厉害。试了两次,视线才终于一点点裂开。
先是白。
过分单调的白,像灯光,也像天花板。
然后是头顶不太清楚的轮廓,病床边的支架、仪器、输液管。她看了几秒,意识才缓慢地往回聚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里。
这个认知并没有立刻带来别的东西。
她脑子仍旧发沉,像很多片段都还散着,没办法真正接上。她想侧一下头,动作刚起,肩侧和胸口便猛地扯出一阵疼,逼得她眉心下意识蹙了起来。
下一秒,有人很快俯下身来,伸手轻轻按住了她。
“别动。”
声音很低,也很哑。
林知序怔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了,熟到她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还没醒,或者只是从某个破碎的梦里短暂浮上来了一点。她缓慢地转过视线,眼前的人影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长发,苍白的侧脸,明显一夜没睡的眼睛,还有此刻因为紧绷而显得过分安静的神情。
苏映池。
林知序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像是脑子里的很多东西都还没有完全接通。她知道自己应该问点什么,知道苏映池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不太真实的事,可她刚从昏沉里醒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像要耗掉很大力气。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动了动唇。
“……你怎么来了?”
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音,喉咙哑得发紧,说完以后连呼吸都乱了一下。
苏映池看着她,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相信她醒了。
她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俯身替她把枕边压得更稳,声音放得很轻:“先别说话,医生马上过来。”
林知序没有再问,只是仍旧看着她。
她的目光还带着刚醒来的迟缓和虚弱,平日里那种总是很清醒、很冷静的锋利感几乎都淡了下去。那样看着人的时候,反而让人心里更发紧。像是很多原本撑着她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暂时退开了,只剩最真实也最脆弱的一面。
苏映池起身按了铃。
没过多久,医生和护士就进来了。病房里很快多了几个人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灯被调亮了一些,护士替她检查意识和瞳孔反应,又问她现在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头晕不晕、能不能听清说话。
林知序一一答了。
她答得很慢,声音轻得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中间有两次因为呼吸跟不上,停下来缓了很久,才把话说完。苏映池一直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多说,只在护士要替她微微调整姿势的时候,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肩。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她。
检查结束后,医生低声和苏映池交代,说她目前苏醒算是好现象,但身体还非常虚弱,后面还要继续观察,最好不要让她一下子说太多,也不要受太大刺激。
苏映池点头:“好。”
她的语气太认真了,像是在接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门轻轻合上,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只剩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和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不甚明亮的天光。
林知序闭了闭眼,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一阵被迫集中的清醒。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看向苏映池。
“我妈呢?”她问。
这一句比刚才清楚一点,可声音还是很轻。
苏映池一直在等她问这个。
她走近一步,低声说:“阿姨没事,受了伤,但已经稳定了。”
林知序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现在反应比平时慢,思绪也像是被身体的疲惫拖住了,可恰恰因为这样,很多细微的东西就变得更加明显。比如苏映池说这句话时,那一点过分小心的语气;比如她只提了母亲,却没有往下说父亲。
林知序看着她,眼神很静。
那样的安静并不锋利,却让苏映池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几秒,林知序又问:
“我爸呢?”
这一次,苏映池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里忽然变得很静。
静得连空气都像停了一瞬。
苏映池站在那里,喉咙发紧,明明一路上都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可到了真正要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有些话不是做好准备就真的说得出来。尤其是现在,林知序刚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抬眼看她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她几乎不知道要怎么把那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平稳地放到她面前。
可林知序看着她,像已经从这短短几秒的沉默里明白了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唇色似乎更白了一点。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问:
“……没抢救过来,是吗?”
声音很轻,也很平。
轻得像是在问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苏映池眼眶骤然发热。
她想说点别的,想把这个时刻再往后拖一拖,哪怕只多几分钟都好。可她知道,对林知序来说,任何绕弯都没有意义。
她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嗯。”
就这一个字。
落下来以后,病房里便彻底静了。
林知序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很慢地把视线移开,落到头顶那片雪白的天花板上。她看着那里,眼睛却像没有真正聚焦。整个人都很安静,安静得近乎空白,仿佛那一瞬间,她并不是听见了父亲去世,而是听见了一个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真正抵达身体里的事实。
苏映池站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安慰太轻。
解释太轻。
就连陪着她一起沉默,好像都显得轻。
过了很久,林知序才轻轻闭了闭眼。
她眼角慢慢沁出一点水意,顺着鬓边无声地滑下去,很快就没进发间。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痕迹,像连难过都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忍心看。
苏映池呼吸一紧,终于还是走近了半步,俯下身,很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把人一下子拉进现实里。
林知序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她只是任由苏映池握着,眼睛仍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心里发酸。因为那不是不痛,只是太痛了,痛得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来。
隔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
“我妈知道了吗?”
这一次,苏映池立刻应道:“知道了。”
林知序安静下来。
她像是在用一种极慢、极钝的方式,让自己一点点把这些事实接住。父亲不在了,母亲还活着,她自己也还活着。那场意外已经过去,可真正要面对的东西,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伤得重吗?”她问。
“没有你重。”苏映池说,“医生说情况稳定。”
林知序“嗯”了一声。
很轻,很短。
她没有再问更多。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再往下问,很多东西就会变得更具体。具体到父亲的死亡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消息,而会开始延伸出更多必须处理的现实:后事、母亲、联系家里、她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这些东西此刻都还太重了。
苏映池看着她,低声说:“你别想太多,先休息。”
林知序没有回应这句话。
不是不想应,而是人到了这种时候,连“别想太多”都显得太远了。她只是睁着眼,过了很久,才低低地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苏映池说。
“……一直在这儿?”
“嗯。”
林知序又沉默下来。
她望着苏映池,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恍惚的安静。像她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苏映池会出现在这里、会守着她醒过来、会在她问起父亲和母亲的时候,站在旁边一句句回答她。
可她也没有问为什么。
事到如今,很多“为什么”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天色很淡,透过没拉严的窗帘落进一点模糊的光。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时间像被拉得很长,长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眼睫轻微的颤动,都显得格外清楚。
林知序的精神已经明显撑不住了。
她刚醒来,本就虚弱,又在极短的时间里接连确认了母亲的伤情和父亲的死讯,整个人像是被从昏沉中强行拉出来,又立刻被现实迎面压住。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底也浮起一层藏不住的疲色。
苏映池俯下身,替她把被角轻轻掖好,声音放得更轻了一点:“别说了,睡一会儿。”
林知序看着她,没有立刻闭眼。
过了几秒,她才像用尽力气似的,轻轻问了一句:
“我妈……一个人在外面吗?”
“不是。”苏映池说,“我在。医院这边也有人帮忙。你先别担心。”
林知序听完,像是终于稍微放下了一点什么。她眼睫动了动,慢慢闭上眼。只是即便闭着,那点疲惫和压下去的疼仍然清楚地留在她脸上,连呼吸都很轻,像整个人只是暂时沉下去,并没有真正得到休息。
苏映池没有离开。
她在床边坐下来,仍旧握着林知序的手,动作很轻,也很稳。她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看着她闭上眼后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心,忽然觉得这几天一路压着她的恐惧,到这一刻并没有因为人醒了就真正消失。
反而是更深地沉了下来。
因为活着是真的。
失去也是真的。
而她们都已经来不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病房外有人轻轻经过,脚步声一闪而逝。天色又亮了一点,白得冷清。苏映池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只把掌心里那一点冰凉的温度握得更紧了些。
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摸到这场劫后余生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