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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失去 飞机落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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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当地天色阴沉。
舷窗外是一片灰白,云压得很低,机场跑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苏映池跟着人流往外走,耳边是陌生语言混杂着广播声,快、密、冷,像一张不容人停顿的网,从她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就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几乎没有真正感受到这一路飞行是怎么过去的。
十几个小时里,她断断续续地闭过眼,却没有真正睡着。手机里存着医院发来的地址、病区信息、使馆邮件和那位志愿翻译的联系方式,她一遍遍去看,像看得越多,就越能让自己相信这不是一场会在下一刻醒来的噩梦。
出关、取行李、坐上提前联系好的车,窗外陌生的街道飞快往后退。
那座城市依旧运转着。雨中的路人撑着伞,街边咖啡馆亮着暖黄的灯,红绿灯下有车辆安静地停住。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在意,就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正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而另一个人正抱着一种几乎来不及整理的恐惧,从半个地球之外赶来。
车开到医院门口时,天色比刚落地时更暗了一些。
医院大楼是冷白的,玻璃门自动打开又合上,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来往的人不少,护士、家属、坐在轮椅上的病人、低声交谈的医生,所有声响都被这栋建筑本身削弱了一层,显得克制而疲惫。
苏映池报出名字的时候,前台护士查了一下系统,又确认了病区和病房号。她英语一向够用,可到了这里,每一个词都像得先在脑子里转一圈才能真正出口。护士大概看出了她状态不太对,语速放得很慢,最后还抬手给她指了方向。
“重症观察区在楼上,普通病房在另一侧。”对方说,“你可以先去找家属。”
家属。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苏映池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不是。
至少在所有正式的、被外界承认的意义上,她都不是。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上升得很慢,金属门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眼底带着很重的倦色。她抬手拢了一下外套,指尖碰到冰凉的布料时,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赶来的急迫感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地——因为门一打开,她就要面对一个已经发生过巨变的现实。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尽头偶尔有人影经过。
苏映池按照病房号找过去,还没走近,就先看见了坐在门边长椅上的人。
林母亲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深色外套,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脸色很差,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迅速抽去了精神。可即便这样,她坐在那里时,背还是下意识挺着,像多年形成的习惯让她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愿意彻底塌下来。
苏映池脚步停了一瞬,才慢慢走过去。
对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没有谁先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又或者说,经历过这样一场事以后,再多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面前,好像都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林母亲看着她,眼神里先是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便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声音很低地开口:
“你来了。”
只是这三个字。
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也没有用任何一种试图定义她身份的方式去把话问得更明白。仿佛在这一刻,很多原本需要被社会关系说明白的东西,都已经不重要了。
苏映池喉咙发紧,轻轻点了一下头:“阿姨。”
她的声音出口时,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哑。
林母亲看了她几秒,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最后却只是缓慢地移开目光,低声说:“坐吧。”
苏映池在她旁边坐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不远处监护仪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这样的环境里,连呼吸都像会被放轻。
过了很久,还是苏映池先问:“林知序……怎么样了?”
林母亲的手指搭在膝上,听见这个名字时,很轻地蜷了一下。
“还没醒。”她说,“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暂时稳住了,后面还得再看。”
苏映池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她一路上都不敢真正去碰的问题:“叔叔……”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可林母亲已经明白了。
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很慢地说:“没抢救过来。”
只有五个字。
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难受。因为那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了某种太深的地方,连情绪都像被压住了,只剩一个事实摆在那里,沉重得谁都搬不动。
苏映池手指慢慢收紧,低声说:“对不起。”
林母亲像是没听见这句“对不起”里的无能为力,又或者听见了,也没有力气去回应。她只是看着前面的地面,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出事的时候,她把你叔叔往后拉了一下。医生说,如果不是她挡了那一下,她伤得可能会更重。”
苏映池呼吸一滞。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任何具体的画面,而是林知序这个人本身——她总是这样,总是在真正出事的时候,本能地把别人挡在前面。好像很多时候,她不是不怕,只是习惯了先顾别人,再顾自己。
她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看她:“你是不是一路都没怎么休息?”
苏映池怔了一下,摇头:“没事。”
“脸色很差。”林母亲说。
这句太像一种旧式长辈在疲惫里仍然下意识流露出的关切,轻得几乎让人心里发酸。苏映池垂了垂眼,低声道:“我不累。”
不是真的不累。
只是到了这里,累不累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她还不知道她爸的事。”林母亲说。
苏映池抬起头。
“医生说先等她醒,情绪不能太大起伏。”她看着前面,声音有些发空,“我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跟她说。”
苏映池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路上都只顾着想“林知序不能有事”,却几乎没有真正去想过,如果她醒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不是单纯的疼,不是伤,不是病房里这些一眼可见的现实,而是她醒来以后,会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会知道那一晚留下来的生活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了。
这种认知迟来地压下来,让人连呼吸都发沉。
林母亲看了她一眼,像是终于把那个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慢慢问了出来:“你是为她来的,是吧?”
这句话问得很轻。
没有质问,没有探究,只像是确认一件早就心知肚明的事。
苏映池沉默了两秒,点头:“是。”
林母亲没有立刻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苏映池,像看了很久,又像只是短短一瞬。然后她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失去、有一种经历巨变以后对很多事情都已无意深究的钝。
“进去看看她吧。”她说。
重症观察区比外面更静。
隔着玻璃和门,世界像又被削弱了一层。护士确认过探视时间和防护要求后,才放她进去。苏映池换上无菌服,洗手,戴口罩,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她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心里却还是升起一种近乎怯意的停顿。
因为她知道,门的另一边躺着的,是那个她几乎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的人。
病床周围是监护设备,心电监护的线条规律起伏,输液管安静垂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林知序躺在那里,脸色比床单还苍白,额角和侧脸有明显处理过的伤,唇色很淡,闭着眼时,连那种平日里过于清醒的锋利感都被削弱了很多,只剩一种近乎脆弱的安静。
苏映池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这一刻她终于真正看见了——
不是新闻,不是电话,不是别人转述来的“重伤”“手术”“观察期”,而是具体的、活生生的林知序,躺在这里,身上连着仪器,呼吸轻得仿佛稍不留神就会漏过去。
她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她想过自己见到这一幕时会怎样。也许会掉眼泪,也许会立刻走过去叫她,也许会控制不住地问她疼不疼。可真正到了这里,所有情绪都像被压成了一种巨大的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反复在脑子里回响——
她真的差一点,再也见不到她了。
苏映池慢慢走到床边。
近了以后,那种冲击感反而更清晰。林知序的手背上有留置针,手指安静地搭在床边,指节瘦而白,和记忆里那个永远稳定、克制、几乎不轻易显露狼狈的人完全重合不上。
苏映池看着她,许久,才很轻地坐下来。
“林知序。”
她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当然不会有反应。
医生已经说了,她还没醒。可苏映池还是下意识停了停,像是在等待什么。等了几秒以后,她才把那口一直悬在胸口的气慢慢吐出来。
“我到了。”她低声说。
这句话出口以后,病房里又重新只剩机器运作的声音。
苏映池垂眼看着她,忽然想起过去很多年里,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主动走向过她。大学时候是这样,分开以后是这样,重逢以后也还是这样。她总是等,等关系自己回温,等事情自己过去,等到最后,很多原本该说的话都被拖成了来不及。
她以前一直以为,把事情挡在外面、自己处理完,再给对方一个结果,是一种成熟。至少那时候她是真的这么相信的——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所以舍不得让对方跟着自己一起受那些不必要的牵扯。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保护。
那只是她太习惯一个人扛,以至于把对方也隔在了外面。
而站在外面是什么感觉,她现在终于知道了。
苏映池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林知序冰凉的手背,动作克制得几乎像是怕惊扰到她。
“我以前一直觉得,有些事我自己消化掉就行。”她低声说,“我以为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跟着难受。可这两天我才知道,被留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原来这么疼。”
她停了一下,喉咙有些发涩。
“林知序,”她看着床上的人,声音低而稳,像是终于不打算再为自己留退路了,“你以前怪我的那些事,都没怪错。”
病房里很静。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变化。可苏映池却觉得,自己说这几句话时,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一点点剥开了。疼是疼的,可至少不再是堵在那里,钝钝地压着人喘不过气。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你说得都对,我们不一样,工作不一样,节奏不一样,看待很多事的方式也不一样。你想要的是一起承担,可我总习惯先把你推到外面。后来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失望,也知道你不是不爱了,只是没办法再接受那样的相处。”
说到这里,她眼睛慢慢红了。
她其实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就算情绪真的到极限,很多年练出来的自控也会先把它们压住。可眼下坐在病床边,看着林知序苍白安静的脸,她忽然觉得那些控制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她差一点,就失去她了。
“可我现在不想再等以后了。”她低声说,“如果还有以后,我也不想再把所有事都留到以后。”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第一次带出一点压不住的颤意。
“林知序,你醒过来。”
她望着她,像是终于把这一生最难说出口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你醒过来,我们重新来。”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回应。
没有立刻睁开的眼睛,也没有电影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奇迹。
苏映池就那样坐着,手指仍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都是凉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肯先开口、所有被她误当成“体面”的退让,到了这一刻都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根本挡不住人真正害怕失去时的样子。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病房外有人影经过,护士推着设备走过走廊,细微的声响隔着门传进来,又很快远去。就在她以为今天大概也就只能这样了的时候,覆在她掌心下的那只手,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映池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她甚至不敢立刻确定,只能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头去看。
下一秒,林知序的手指又极轻地蜷了一下。
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数字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苏映池眼眶猛地一热,几乎立刻站起来,转身去按呼叫铃。可按下去的前一秒,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林知序依旧没有睁眼。
可她的眉心,已经极轻地蹙了起来。
那一点变化微弱得几乎让人不敢相信,却足够让苏映池在这一刻第一次真切地抓住“希望”两个字。
她按下呼叫铃,手还在发抖,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疼得厉害,却又终于有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