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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失联 那一夜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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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拉长了。
助理那边还没完全清醒,先是愣了几秒,才在电话里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不要自己现在过去。苏映池站在卧室中央,灯光太亮,照得她眼前都有些发白。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去捡刚才慌乱间落在地上的外套,声音却还是压得很低:“你先查航班,越快越好。还有,帮我联系那边的使馆电话,医院信息也查一下。”
“好,我马上。”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苏映池低头看着屏幕,林知序的对话框还停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切都没发生。她又拨了一次电话,这一次甚至连等待音都没有,直接进入无法接通的提示。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平稳、冷漠,像某种毫无感情的宣判。
她挂断,转而去翻新闻页面。
推送还在不断更新,最早那条只有寥寥几句,后面却越来越具体:现场混乱,波及范围扩大,已有伤亡,周边道路封锁。再往下,是一些未经证实的现场视频和模糊照片。人群奔跑,警灯刺眼,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在喊,镜头晃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却偏偏更让人心里发冷。
苏映池看了两眼,就把页面划掉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信息,不是这些混乱、碎片、真假掺半的二手画面。可越是理智地这么想,胸口那种失重般的感觉就越明显,像人站在高处,脚下却突然空了一块。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看到回我。
依然没有回应。
天还没亮。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在夜色里的城市,忽然想起林知序昨晚发来的那句“明天一早陪他们出去,这几天可能回复得慢”。很普通的一句交代,平静得像成年人的生活本来就该这样,谁也不需要因为几天联系稀疏而多想。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所谓“回复得慢”和“再也没有回复”,原来中间只有这么薄的一层东西。
薄得几乎不堪一击。
五点多,助理回了电话过来。
“最近一班直飞是下午,但票已经很紧了,我让人先锁着。更早的有一班中转,不过转机时间很赶。”助理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显然已经完全醒了,“使馆电话我也找到了,你先记一下。”
苏映池拿纸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凉的。她把号码记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很轻的颤意。
助理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你联系上她了吗?”
“没有。”
“新闻我看到了,但具体名单还没出来,可能只是手机没电或者信号不好。”助理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也有些底气不足,只能尽量把最好的可能性一条条摆出来,“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我继续帮你问那边的情况。”
苏映池“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知道助理是在安慰她,也知道现在谁都不敢下结论。可越是没有结论,人就越容易被最坏的想象吞进去。她过去也不是没遇到过突发状况,舆论、合同、剧组事故、突发病情,哪一种都足够棘手。可那些事再乱,至少都在她能伸手处理的范围里。只有这一次,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半个地球之外,等别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终于第一次明白,林知序之前那些痛,到底从何而来。
原来被挡在外面,是这种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甚至最先涌上来的都不是这些情绪。
而是彻底的无力。
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在意,明明知道有些事对你来说重得不能再重,可在真正需要靠近的时候,却只能依赖别人转述。
天一点点亮起来。
苏映池没有去片场。经纪人一早打电话来,问她人在哪儿,品牌那边已经在催。她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边接连不断的询问,过了两秒,才低声说:“今天的工作先停一下。”
经纪人愣住:“怎么了?”
“我有事,必须马上处理。”
经纪人跟了她这么多年,很少听见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时间没再追问,只先说:“行,我去沟通。但你总得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不然后面不好压。”
苏映池沉默片刻,还是没有把名字说出来,只道:“有朋友在海外出事了,我要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静。
“新闻里那个?”经纪人的声音也跟着沉下去,“你确定和你朋友有关?”
“还不确定。”她说,“所以我必须确认。”
经纪人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严重了,没再多拦,只是迅速开始替她处理后续:“你先别急着乱跑,证件都带齐,航班信息发我。我让公关那边盯一下消息,如果你要临时离境,最好别被人拍到。”
挂断电话以后,房间重新静了下来。
苏映池走去拿护照和证件。抽屉拉开的一瞬间,她竟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来找什么的。明明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明明这样的出行准备她做过无数次,可这一刻,她的大脑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撞:过去,必须过去。
她把护照拿出来,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那种抖不是很明显,甚至不至于让东西掉下去。可它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像某种身体先于意识的失控。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护照,半晌都没动。
手机又响了。
是使馆电话。
苏映池几乎是立刻接起来,英语和中文在脑子里短暂地撞了一下,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方是值班人员,语气专业而克制,先询问她和当事人的关系,再问姓名、护照信息、可能出现的区域、最后联系时间。
“目前我们还在协助当地警方和医院核实身份。”对方说,“现场送医人员较多,信息更新有滞后。如果您有当事人的完整资料,可以先发到邮箱,我们这边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回复您。”
“有没有……确认伤亡名单?”苏映池问。
她以为自己会问得更平静一点,可话出口时,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紧。
对方停顿了一下:“目前还在核实。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断以后,苏映池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把邮件发出去。
发完以后,她盯着收件箱看了几秒,又点开林知序的聊天框。对话仍停在昨晚。那几句文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并不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因为舆论风波被全网追着骂的时候,林知序在宿舍楼下等她。那天她也是这样,手机一直在响,消息一条条弹出来,所有人都在问她打算怎么办。可林知序什么都没问,只把一杯热水递给她,说:“先坐会儿。”
那时候她不太理解,为什么林知序总是更在意“你先告诉我”,而不是“你最后处理好了没有”。现在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终于明白,有些事的痛,根本不在结果。
在于过程里你被留在了哪里。
上午九点多,第一通真正带来具体信息的电话打了进来。
不是林知序,也不是她母亲,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来电显示是国际长途。
苏映池接起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像被人攥紧。电话那头是个男人,中文不算很流利,说自己是当地医院协调的志愿翻译,正在帮忙联系几位伤者家属和联系人。
“请问您认识林知序女士吗?”对方确认姓名的时候很谨慎。
“认识。”苏映池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她现在怎么样?”
对方显然也在斟酌措辞,沉默了一下,才说:“林女士目前已经送医,做过紧急处理,正在进一步观察。她现在暂时没有意识,具体情况需要医生确认后才能告知。”
苏映池眼前微微一白。
她强迫自己先把最重要的问题问出来:“她父母呢?”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很短,却长得像把什么东西慢慢拉断。
“她母亲也在医院,伤情相对稳定,意识清醒。”那人低声说,“她父亲……很抱歉,送到医院前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苏映池站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四周一切都太安静,安静得连电话那头翻纸张的声音都格外清楚。她听见自己呼吸很慢地停了一拍,像是身体根本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父亲去世。
母亲幸存。
林知序重伤,仍然没醒。
一切都真实得过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对方大概是见她久久没有说话,语气更轻了一点:“您还在吗?”
“在。”苏映池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哑了,“她……伤得重吗?”
“目前判断有外伤和失血,已经做完初步手术,暂时转入重症观察。医生说最危险的阶段正在过,但还需要继续监测。”对方顿了顿,“因为林女士母亲也受伤了,现在医院这边正在尽量联系更多家属或联系人。”
苏映池闭了闭眼。
她想说“我马上过去”,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家属。她和林知序之间,没有一张纸、没有一个公开身份、没有任何一种能够在这种时候被医院自然承认的关系。她只是一个被记录在“紧急联系人之外的联系人”里的人,却偏偏是那个在这一刻最想立刻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助理和经纪人几乎同时赶到了住处。
门打开的时候,苏映池正坐在客厅沙发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助理先看见她的脸色,心里就一沉,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怎么样了?”
苏映池抬头,眼睛里一点红都没有,整个人却安静得有些发空。
“联系上医院了。”她说,“她爸没了。她妈妈活着,她还没醒。”
这几句话太短,也太重,落在房间里时,连空气都像静了一下。
助理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还是经纪人先反应过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很稳:“机票已经在处理了。最早能走的是中午一班中转,我让人盯着了。签证和入境材料你这边都没问题,团队那边我也压住了,暂时不会有人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停工。”
苏映池点了点头,却像根本没有听进去后半句。
经纪人看了她两秒,低声问:“你现在能不能收拾东西?”
“能。”
她嘴上这样说,人却没动。
经纪人和助理对视一眼。助理蹲下来,轻声说:“我帮你收,你告诉我带什么就行。”
苏映池像是这时才慢慢回神。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想站起来,腿却有一瞬发软,只能扶了一下茶几边缘。助理看见了,伸手去扶她,她却摆了摆手:“没事。”
可她自己也知道,不是没事。
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崩。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上。
衣服、证件、充电器、药盒,所有东西都按顺序摆在一边。助理替她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经纪人在外面继续打电话协调航班和行程。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训练有素的撤离,谁都没有浪费时间,可那种井然有序反而让人更难受——因为越是井然有序,越显得有些事已经糟糕到不容你停下来反应。
苏映池站在衣柜前,伸手去拿一件外套时,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医院翻译。
她几乎立刻接起。
“林女士刚刚又进了一次检查,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对方说,“她母亲也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我们这边可能还需要一些家属信息,您如果能联系到她国内亲属最好。”
苏映池低声应了一句,问了病房号、科室、注意事项。挂断以后,她看着手机屏幕,指尖一点点收紧,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情况怎么样?”助理在旁边问。
“暂时稳定。”苏映池说。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得几乎抓不住的绳子。
她知道这不等于脱险,不等于真的没事,甚至连“醒来”都还没做到。可在一整个失控的夜晚和清晨之后,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握住的唯一一点东西。
她蹲下去把药盒放进行李箱,刚放到一半,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药片的塑料盒边缘有些滑。她盯着看了两秒,手忽然一抖,盒子掉在地上,药片散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助理吓了一跳,立刻弯腰去捡:“我来我来。”
苏映池却没有立刻蹲下。
她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地上散开的白色药片,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抽空了。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其中一片,指尖却抖得厉害,捡了两次都没捏稳。
助理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苏老师。”
这一下并不重。
可苏映池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被那一点温度拉回现实。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然后她低下头,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昨晚还在想,她回复慢一点也没什么。”
助理没有说话。
“我一直都觉得,很多事晚一点说,没关系。”苏映池看着地上的药片,眼眶终于慢慢红起来,“反正总有以后。”
她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后面的话都说得很慢:
“可原来不是的。”
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助理蹲在她旁边,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因为这种时候,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她们都明白,苏映池此刻真正崩的,不只是“林知序出事了”,也不只是“林知序父亲去世了”。
而是直到事情真的发生,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站到了林知序曾经站过的位置上。
原来一个人被留在关系外面,等着别人转述生死,是这种感觉。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近乎凝固。
经纪人还在不停接电话,压消息、调行程、确认航班。助理坐在前面,一边刷最新动态,一边帮她整理使馆和医院发来的信息。只有苏映池坐在后座,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时不时亮一下,又暗下去。
她仍然没有等到林知序的消息。
也没有等到任何一句来自她本人的回应。
车窗外的城市照常运转。红灯,行人,晨间拥堵,早餐店门口排队的人,地铁口匆匆往里走的人群。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得近乎残忍。世界没有因为某一个人的失联、重伤、丧父,就停下来哪怕一秒。
可她的时间已经从昨夜三点零七开始,彻底卡住了。
到机场的时候,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经纪人去办手续,助理陪她坐在角落等。四周广播声不断,人来人往,拖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苏映池低头看着护照,忽然有一瞬间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昨晚这个时候,她还只是因为一句“这几天可能回复得慢”而睡不安稳。
现在,她已经知道林知序躺在异国医院里,父亲去世,母亲受伤,而她只能靠一通通陌生电话去拼凑她的现状。
原来很多事从发生到失控,中间连一天都不需要。
助理去买水的时候,经纪人坐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到了那边之后,先以她和她母亲的情况为主。别的都先别想。”
苏映池“嗯”了一声。
经纪人看着她,像是想劝什么,最后却只说:“你自己也撑着点。”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广播里开始提示登机。
苏映池站起身,拉起行李箱的那一刻,指尖仍旧有点发凉。她跟着人流往前走,护照和登机牌被反复检查,周围都是陌生而匆忙的脚步声。她走得很稳,甚至看不出一点失态,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根弦其实已经绷到了极限。
飞机滑出跑道的时候,天正一点点亮起来。
苏映池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缓慢后退,耳边是引擎持续而低沉的轰鸣。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每一次林知序离开的时候,自己都没有真正去追过。她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只要心里知道就够了,总觉得很多话可以等忙完、等合适、等以后再说。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这一生做过很多来不及的事。
可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更像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