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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不安 第二天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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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苏映池都没能把那点莫名的不安压下去。
它并不尖锐,也不至于真的影响她做什么,只是很轻地坠在那里,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小石子,看不见,却始终存在。她照常起床,照常去片场,照常在镜头前把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她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很多。
化妆间里很亮,灯光照得镜子四周都泛着一层暖白。化妆师在给她修眉的时候,助理拿着流程表站在旁边,轻声提醒她今天下午还要补一个品牌短访。她应了一声,目光却先一步落在放在桌边的手机上。
还是没有消息。
这很正常。
林知序昨晚已经说了,今天一早要陪父母出去,这几天可能回复得慢。成年人出门在外,总会有很多时候顾不上看手机。她知道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也知道自己不该被这样一点联系上的停顿牵动。
可情绪从来不是知道了就能停下来的。
“苏老师?”化妆师叫了她一声,“抬一下眼。”
她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把视线从手机上收回来。
拍摄开始得很早。
外景那边风比预想中还大,助理在旁边替她拢衣领,摄影师则隔着镜头不断调整角度,示意她把肩膀再放松一点。她照做,神情、站位、抬眼的弧度都没有问题,成片出来依旧漂亮得无可挑剔。
她太习惯于把工作和别的东西分开了。
或者说,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擅长在该稳住的时候先稳住。很多情绪不是没有,只是都会被暂时压到更后面的位置。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些原本该被压住的细枝末节,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浮上来。
中场换造型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安静的。
她把屏幕按灭,放回桌上,几秒后却又重新拿起来,像是不看这一眼,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就没法真正放下。
助理端着温水过来时,看见她这个动作,忍不住问:“是在等消息吗?”
苏映池怔了一下,才淡淡笑了笑:“没有。”
助理也没多想,只把水放下,说:“那边说二十分钟后开始采访,你先休息会儿。”
她点点头。
等人都出去以后,化妆间里忽然静下来。苏映池坐在镜子前,低头盯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才把手机倒扣过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反常。
可她也说不清楚,这种反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昨夜凌晨醒来,盯着那句“这几天可能回复得慢”看了太久;也可能更早,从林知序说她要陪父母去海外几天,而自己竟连多问一句都觉得不合适的时候起,那种迟来的失落和钝痛,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仍然在意。
只是她已经没有资格把这种在意表达得太明显。
中午一点多,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苏映池几乎是立刻低头。
是林知序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在街边顺手举起手机按下快门的。远处是异国午后偏晚的街道,天色明亮,风把路边树的枝叶吹得微微倾斜。更靠前一点的地方,是两个并肩慢慢往前走的背影。
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她父母。
没有配字,也没有定位。只是一个非常平常的瞬间,平常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可苏映池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那一点悬着的东西,还是很轻地松了一下。
至少她知道,林知序在那里,一切看起来都还正常。
她看了很久,才回过去两个字:
好看。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回复有些单薄。
可她们现在的关系,好像也只容得下这样不轻不重的回应。
过了几分钟,林知序回了一句:
他们走得比我还慢。
苏映池看着这句话,脑子里几乎立刻浮现出画面。林知序大概就站在她父母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眉眼平静,语气带一点很淡的无奈。她这些年越来越像一个边界分明、做事利落的人,连情绪都很少外露,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又让人清楚地看见她身上那一点没真正变过的东西。
输入框亮着。
苏映池想回一句“那你就慢慢陪着”,又觉得太近。
想问一句“累不累”,又觉得多余。
最后她只是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沉默了几秒。
太短了。
短得像随手一应,什么都没有。
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她现在最习惯、也最安全的方式。很多话不是不存在,只是说出口太容易越界,而她们之间的很多问题并不会因为几句看似恢复正常的联系就突然消失。
对面没有再回。
苏映池把手机放回桌边,起身去准备下午的采访。主持人仍旧问的是那些大家都问惯了的问题:最近工作安排,角色变化,对未来的计划。她答得平稳,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失态,甚至连笑的弧度都控制得很好。可连线结束以后,她摘下耳返,脑子里想的却还是那句“他们走得比我还慢”。
人有时候很奇怪。
明明只是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比很多郑重其事的表达都更容易让人心口发软。因为那意味着,林知序在她并不在场的生活里,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她。
就这么一点,已经足够让她一整天都没法真正平静下来。
傍晚拍摄结束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回去的路上,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苏映池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本来想把手机收起来,手指却停在聊天框上,没有立刻退出。她想问林知序今天是不是逛了很多地方,想问她父母累不累,想问那边天气怎么样。可这些问题最终都没能打出来。她们现在的关系太微妙,稍微靠近一点,都像会碰到那道两个人都看见了却始终没有真正跨过去的裂缝。
最后她把输入框清空,按灭屏幕。
回到住处后,助理问她要不要订点吃的。她说不用,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很柔和,把四周都照得静下来。她洗完澡,头发半干地坐在沙发边,面前是一杯已经不太热的水。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她知道自己今天一直在等。
等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不过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回应。可越是平常,越是让人没办法承认自己竟然会这样在意。
晚上十点四十,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苏映池低头去看。
是林知序。
只有短短几个字:
晚点回酒店。
像是顺手知会一声。
没有解释,也没有情绪。
可就是这样一句,还是让苏映池心里那点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稍微松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回过去:
好。
很平常。
平常到看不出她白天到底看了多少次手机,也看不出她在收到这条消息时,心里那一点不合比例的松动。
发出去以后,她等了一会儿。
对面没有再回。
应该是在外面,不方便。
也可能只是觉得说到这里已经够了,没有继续往下聊的必要。
苏映池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慢慢往后靠进沙发里。窗外开始起风,风声贴着玻璃掠过去,带起一点轻微的响动。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人的心跳声都像会被放大。
她本来想早点睡,却一直没什么睡意。
明明已经收到消息,明明知道林知序并不是毫无音讯,可那点说不清来由的不安并没有真正消失,反而像被按下去之后,又在某个更深的地方慢慢浮了起来。
十一点半,她吃了药,关灯躺下。
黑暗覆下来以后,时间反而变得更慢。她闭着眼,却始终没法完全睡沉。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天那张照片,一会儿是林知序那句“他们走得比我还慢”,一会儿又是刚刚那句“晚点回酒店”。
她在等一句“到了”。
理智上,她知道这没有必要。
旅行途中,晚一点回酒店太正常了,陪父母在外面多走一会儿、吃饭、聊天,哪一样都可能让消息延后。她不是二十岁,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成年人的联系里本来就有很多空白。
可她还是在等。
一点二十,没有消息。
一点五十,还是没有。
两点以后,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阵,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更深的黑。
她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时间显示三点零七。
没有新消息。
苏映池盯着空白的消息栏,沉默了几秒,点开和林知序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晚上的那一句:
晚点回酒店。
好。
再往上,是昨夜林知序发来的:
明天一早陪他们出去,这几天可能回复得慢。
苏映池坐起身,靠在床头,手机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点疲惫和苍白都照得更清楚。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忽然会清醒得一点睡意都没有,只觉得胸口那点压了一整天的东西,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一点点往下沉。
沉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点开新闻软件,本来只是下意识地划了一下,视线却在某条海外即时新闻上猝然停住。
——某城区夜间发生突发恶性公共安全事件,现场一度失控,警方已封锁周边区域。
她盯着那条推送,手指一下子僵住。
那个地名,她白天在林知序发来的照片里见过。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嗡”了一声。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已经先点进对话框,拨了电话出去。
等待音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挂断,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她握着手机的手已经明显发紧,指节都微微泛白。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话那端漫长而机械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像在把某种她不愿去想的可能,缓慢地往现实里推。
她发消息过去:
你在哪?
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她又发:
林知序,回我。
依旧安静。
苏映池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得她整个人都更清醒了一点。她打开灯,房间骤然亮起来,照得四周所有东西都过分清楚——床头的药盒、喝了一半的水、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还有她手里那部始终没有回应的手机。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直接转进了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
苏映池站在原地,呼吸像停了一瞬。
半晌,她点开白天那张照片,死死盯着里面的街景和路牌,像是想从中确认什么。可越看,心里那点冷意就越往下沉。那个街区、那条路、傍晚亮起的灯光——所有细节都在和那条新闻一点点重合。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一天的心神不宁,并不是无缘无故。
只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抓住它。
苏映池抓起外套,连鞋都来不及完全穿好,先拨给助理。等待接通的几秒里,她重新点开新闻页面,推送还在不断刷新,字句一句比一句冷,模糊的现场图里是失控的人群、刺眼的警灯和仓促奔跑的身影。
她盯了两秒,猛地把页面划掉,像只要不再看,那些事就还没真正发生。
可电话打不通。
消息没人回。
林知序留给她的最后一句,仍然只是——
晚点回酒店。
助理终于接起电话,在那边带着睡意“喂”了一声。苏映池张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帮我查最快去那边的航班。”
助理一愣:“怎么了?”
苏映池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她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
“林知序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