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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紧绷的弦   公交车 ...

  •   公交车在图书馆站停下时,陆烬已经整理好了表情。她走下车,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夜晚的凉意,图书馆的玻璃门透出暖黄色的光。

      推门进去,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旧书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陆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沈知意——她缩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目光没有聚焦在纸上,而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

      陆烬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很轻。

      沈知意猛地回过神,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等很久了?”陆烬在她对面坐下,书包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沈知意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缘,“你……事情办完了吗?”

      陆烬没有直接回答。她从书包里抽出厚厚一叠试卷,最上面是红笔批改的分数——138分,数学模拟考。她把试卷推到沈知意面前:“先看这个。你上次模拟考的成绩,我分析过了。”

      沈知意盯着那个分数,嘴唇抿得很紧。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这个数字像倒计时一样刻在每个人的生活里。图书馆里坐满了高三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压抑的呼吸声。翻书页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集体性的焦虑在蔓延。

      陆烬的日程表已经排到了分钟。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七点到校早自习,中午压缩吃饭时间做一套理综选择题,下午上课,晚上自习到十点,然后来图书馆陪沈知意一小时,再回家继续刷题到凌晨一点。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沈知意看见了。

      “这道题,”陆烬用笔尖点着试卷上的一道错题,“你错在审题。题目问的是‘可能’的情况,你选了‘一定’的情况。这种陷阱题,下次要圈关键词。”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沈知意能感觉到,她在赶时间。

      “对不起。”沈知意低下头,“我……我下次注意。”

      “不用道歉。”陆烬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看这里,我教你一个更快的解法。”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分。

      距离闭馆还有二十分钟。

      陆烬讲完那道题,又翻到下一张试卷——语文。沈知意的作文分数很低,评语是“立意模糊,结构松散”。陆烬看着那篇作文,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几天……没睡好?”她问,声音放轻了一些。

      沈知意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确实没睡好。已经连续一周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出现细碎的声响——有时是父亲的脚步声,有时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有时是沈国富在电话里含糊的威胁。她不敢告诉陆烬,只能偷偷加量服用钱主任开的安眠药。药效让她勉强入睡,但醒来时头昏脑胀,像被人用钝器敲打过。

      白天在学校,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黑板上的字会模糊成一片,老师的声音会忽远忽近。她掐自己的大腿,用圆规尖扎手指,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效果越来越差。

      上周的模拟考,她的总分比上次下滑了三十多分。

      班主任找她谈过话,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沈知意,我知道你情况特殊,但高考是公平的。如果你状态实在不好,可以考虑……休学一年?”

      她没有告诉陆烬这件事。

      “我没事。”沈知意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就是……有点累。”

      陆烬看着她。

      图书馆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沈知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脸颊比一个月前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睛下面有两片明显的青黑。她穿着校服外套,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陆烬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知道沈知意在硬撑。

      她也知道,自己给她的压力太大了——每天只能抽出一小时陪她,其余时间都在复习、刷题、应付各种考试和排名。她甚至没有时间好好问一句:“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知意。”陆烬放下笔,伸手握住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的手很凉,指尖在轻微颤抖。

      “再坚持两个月。”陆烬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我高考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我报了本地的大学,你可以考艺术院校。我们可以租房子,一起生活。钱阿姨也可以一起来。”

      沈知意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可是……”她声音哽咽,“你会不会……太累了?我……我总是在拖累你。”

      “没有。”陆烬握紧她的手,“你不是拖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时间。

      陆烬松开手,开始收拾书包。她把试卷塞回去,动作很快,但很稳。沈知意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看着她紧抿的嘴角,看着她收拾东西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突然意识到,陆烬也在硬撑。

      为了她,陆烬在硬撑。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扎进沈知意的心脏。

      *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从“60天”变成“50天”,再变成“40天”。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课间休息时很少有人说话,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做题。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红牛和风油精混合的刺鼻气味。

      陆烬的模拟考排名稳定在年级前五。

      但沈知意的成绩继续下滑。

      第二次模拟考,她的数学只考了92分,刚刚及格。语文作文因为跑题被扣了二十分。理综更糟,选择题错了一半。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下午,沈知意躲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蹲在灌木丛后面,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她哭得很小声,压抑着,怕被人听见。

      眼泪滴在成绩单上,把红色的分数晕开,变成模糊的一团。她看着那团红色,想起陆烬试卷上138分的字迹,想起陆烬讲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陆烬说“再坚持两个月”时的坚定。

      她配不上那样的坚定。

      她是个累赘。

      一个需要靠药物才能入睡、靠疼痛才能保持清醒、成绩一塌糊涂的累赘。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沈知意慌忙擦干眼泪,把成绩单塞进口袋。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是凌烟和她的两个跟班。

      她们站在花园小径的另一头,正在说笑。凌烟看见沈知意,笑容淡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移开了视线。

      最近凌烟很安静。

      自从上次校门口事件后,她似乎收敛了很多。但沈知意知道,这种安静不正常。她偶尔能在走廊上感觉到凌烟的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她的背上。她也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就是她,那个杀人犯的女儿”、“听说有精神病”、“离她远点,小心发病伤人”。

      凌烟没有直接参与,但那些流言,沈知意知道源头在哪里。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学霸’吗?”凌烟的一个跟班故意提高音量,“听说这次模拟考又创新低啊?要不要我们给你补补课?”

      沈知意低着头,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能感觉到凌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像毒蛇的信子。

      *

      晚上九点,图书馆。

      陆烬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她抱着一大摞试卷和复习资料,脚步匆匆,脸上有明显的疲惫。她在沈知意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拿出沈知意的试卷,而是从自己那堆资料里抽出一张表格。

      “这是我这周的时间表。”陆烬把表格推过来,“你看一下,我标出了可以陪你的时间。”

      沈知意看着那张表格。

      从周一到周日,每一天都被密密麻麻的字填满。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几乎每一小时都有安排。只有晚上九点到十点这一个小时,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图书馆,陪知意”。

      只有一小时。

      沈知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陆烬……”她小声说,“你不用……不用特意陪我。你好好复习,我……我可以自己……”

      “不行。”陆烬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人陪。我知道。”

      她说完,从书包里拿出沈知意这次的模拟考试卷。数学92分,她用红笔在分数旁边画了一个圈。

      “我们先看数学。”陆烬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选择题错了八道,其中有五道是基础题。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刷题?”

      沈知意低下头。

      她确实没刷题。每天晚上,她试图集中注意力做题,但那些数字和符号会在眼前跳舞,变成扭曲的形状。她会突然听见幻听——父亲的吼叫声,玻璃碎裂声,沈国富的威胁声。然后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抱着头,等那些声音过去。

      “对不起。”她说。

      陆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图书馆的灯光很亮,照得沈知意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她眼下的青黑,她苍白的嘴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陆烬突然意识到,沈知意的状态比她想象的更糟。

      “知意,”陆烬放下笔,声音放得很轻,“你最近……是不是又失眠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烬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那是钱主任开的安眠药,原本是给沈知意应急用的,一瓶有三十片,按理说应该够用一个月。

      瓶子轻飘飘的。

      陆烬拧开瓶盖,倒出来数了数。

      只剩十片。

      “你吃了二十片?”陆烬的声音绷紧了,“这才半个月。”

      沈知意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睡不着。”她小声说,“不吃药……就一点都睡不着。”

      陆烬盯着她,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沈知意看不懂的情绪。

      “从今天开始,”陆烬说,语气很严肃,“药我来保管。每天晚上我给你一片,不能多。如果还是睡不着,我们就去医院。”

      “不要!”沈知意猛地抬头,“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

      陆烬的心软了下来。

      “好,不去医院。”她放柔声音,“但药必须我来保管。答应我。”

      沈知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陆烬把药瓶收进自己书包,然后重新拿起试卷:“我们继续讲题。这道函数题,你错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意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是疲惫,是焦虑,是某种快要绷断的紧张。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九点五十分。

      陆烬讲完最后一道错题,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沈知意看见,她收拾试卷时,有一张纸从文件夹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是一张志愿填报模拟表。

      陆烬弯腰捡起来,迅速塞回文件夹。但沈知意已经看见了——第一志愿,本地一所985大学的经济学专业。第二志愿,同一所大学的法学专业。第三志愿……

      没有第三志愿。

      陆烬只填了两个。

      “你……”沈知意小声问,“你只报了两个志愿?”

      “嗯。”陆烬拉上书包拉链,“够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陆烬站起来,背上书包,“我必须考上。必须留在本地。”

      她说得很平静,但沈知意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决绝。

      为了她。

      陆烬放弃了很多选择,只为了留在本地,陪着她。

      沈知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

      那天晚上,沈知意回到家时,钱主任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一本心理学的专业书,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书上。

      “知意回来了。”钱主任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饿不饿?我给你热了牛奶。”

      “不用了,阿姨。”沈知意小声说,“我不饿。”

      她换好拖鞋,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客厅时,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某所艺术院校的招生简章,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专业。

      “阿姨……”沈知意停下脚步,“这是……”

      “我帮你找的。”钱主任说,声音很温柔,“你以前不是喜欢画画吗?这几所学校都有插画专业,就业前景也不错。你可以看看。”

      沈知意拿起那份简章。

      纸张很光滑,彩印的图片上,学生们在明亮的画室里创作,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画板和颜料上。那些画面很美好,美好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可能永远也够不到的世界。

      “谢谢阿姨。”沈知意小声说,把简章放回茶几。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墙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烬的字迹:“再坚持两个月。”

      沈知意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夜晚,空气里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像城市的呼吸。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知意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

      铃声持续响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音乐声,有男人的哄笑声,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然后,一个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来:

      “小侄女……是、是小侄女吗?”

      沈知意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是沈国富。

      “你……你怎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有你的号码?”沈国富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想、想找你,总有办法嘛……小侄女,最近过得怎么样啊?你那个有钱的同学……对、对你不错吧?”

      沈知意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沈国富又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醉意和恶意,“小侄女,别这么紧张嘛……叔叔我就是……钱不够花了。上次那点钱……不、不够啊。你那个同学,看、看来很在乎你嘛……你说,我要是去学校门口,跟大家都说说……说说你爸是怎么死的……她能给我多少?”

      沈知意的呼吸停止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撞在耳膜上。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听见电话那头沈国富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不能……”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不能?”沈国富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小侄女,你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是你杀的!是你这个精神病杀的!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你说,学校还会要你吗?你那个同学……还会要你吗?”

      沈知意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但沈国富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恶鬼的低语:

      “……给钱……给我钱……不然我就去学校……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杀人犯……是个精神病……”

      沈知意蹲下来,抱住头。

      她听见了。

      她又听见了。

      父亲的脚步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沈国富的威胁声,还有……还有她自己压抑的哭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尖锐的噪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蜷缩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板,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感觉到冷。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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