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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阴影敲门   手机听 ...

  •   手机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沈知意的心脏上。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断裂处渗出的血在木地板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碎裂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她惨白的脸。

      第三声。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短促、破碎,像溺水的人。

      第四声。

      父亲的幻影出现在墙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拿着酒瓶。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神经上。

      第五声。

      “喂?”

      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清晰而稳定。

      沈知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听见墙角父亲幻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知意?”陆烬的声音警觉起来,“是你吗?怎么了?”

      “我……”沈知意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他打电话……”

      “谁?”陆烬的声音立刻紧绷,“沈国富?”

      “嗯……”沈知意开始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鼻涕和口水,“他说……他说要去学校……要告诉所有人……我爸……我爸是怎么死的……”

      她语无伦次,句子破碎,但陆烬听懂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钥匙碰撞声。

      “你在家?”陆烬问,声音很急,“钱阿姨在吗?”

      “不……不在……她值夜班……”沈知意抽泣着,“陆烬……我好怕……他又要钱……他说上次不够……他要更多……不然就去学校……”

      “别怕。”陆烬的声音斩钉截铁,“我马上过来。你听我说,现在去把门反锁,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不要挂电话,把手机放在旁边,让我能听见你的声音。能做到吗?”

      沈知意颤抖着爬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还是踉跄着走到门口,转动门锁,咔哒一声,门锁上了。她抱着手机,跌跌撞撞走到客厅,缩进沙发角落。

      “锁……锁好了……”她小声说。

      “好。”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伴随着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她已经在路上了,“我大概二十分钟到。你深呼吸,慢慢来,吸气……呼气……”

      沈知意照做了。她吸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饭的味道——钱主任做的红烧排骨,但现在那味道让她想吐。她呼气,眼泪又流下来。

      “他……他喝醉了……”沈知意断断续续地说,“电话里……很吵……有音乐……有别人笑……他说……他说我是精神病……是杀人犯……”

      “他不是人。”陆烬的声音冰冷,“他是个畜生。”

      “可是……可是他说的是真的……”沈知意的声音低下去,“我爸……真的是我……”

      “沈知意。”陆烬打断她,声音严厉,“听清楚,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是幸存者。他喝醉了,他在胡说八道,他在利用你的恐惧。明白吗?”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哭。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鸣笛声,陆烬在跑,呼吸有些急促。

      “我快到了。”她说,“你数数,数到一百,我就到了。”

      沈知意开始数:“一、二、三……”

      她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陆烬的暗号。

      沈知意几乎是扑到门边,颤抖着手打开门锁。门开了,陆烬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她手里拎着一个书包,肩上还背着自己的。

      四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和陆烬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沈知意扑进她怀里。

      陆烬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但立刻站稳,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关上门。沈知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她抓着陆烬的衣襟,手指关节泛白,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好了……好了……”陆烬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柔下来,“我在这里,没事了。”

      她抱着沈知意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沈知意脸上,泪痕清晰可见,眼睛红肿,嘴唇干裂。陆烬从书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擦她的脸。

      “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陆烬问。

      “刚……刚刚……”沈知意抽噎着,“大概……半个小时前……”

      “说了什么?原话,尽量回忆。”

      沈知意闭上眼睛,那些话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她断断续续地复述,声音颤抖:“他说……钱不够花了……上次那点钱不够……他说……如果我去学校门口……跟大家都说说……我爸是怎么死的……你能给他多少……”

      陆烬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还说……说我是精神病……是杀人犯……说学校不会要我……你也不会要我……”沈知意的眼泪又涌出来,“陆烬……你会不会……会不会真的……”

      “不会。”陆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陆烬的手很暖,“永远不会。”

      她站起身,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是上次沈国富联系她时用的号码。

      “你要打给他?”沈知意惊恐地抓住她的手腕,“不要……他会……”

      “我要跟他谈条件。”陆烬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最后一次。”

      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背景音依然嘈杂,音乐声、哄笑声、划拳声混在一起。

      “谁啊?”沈国富的声音含糊不清,显然还在喝酒。

      “是我。”陆烬说,“陆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沈国富笑起来,笑声刺耳:“哟,小陆同学啊?怎么,想通了?要给你那个小女朋友……”

      “明天上午十点。”陆烬打断他,“老地方,公园东门第二个长椅。我们谈。”

      “谈?”沈国富嗤笑,“有什么好谈的?我要钱,你给钱,多简单的事儿。”

      “最后一次。”陆烬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一笔钱,你拿钱走人,永远消失。从今往后,不许再联系沈知意,不许靠近她的学校,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她的事。如果你同意,明天见面。如果不同意,那我们就换种方式解决。”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沈国富沉默了几秒,背景音里有人喊他喝酒,他骂了一句“滚开”。

      “多少钱?”他问,声音里的醉意似乎清醒了一些。

      “见面谈。”陆烬说,“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拿了钱还敢再来,我会让你后悔。”

      “小丫头片子,威胁我?”沈国富的声音沉下来。

      “不是威胁。”陆烬说,“是交易。最后一次交易。来不来随你。”

      她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知意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地看着她。陆烬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沈知意面前,蹲下。

      “明天我去见他。”她说,“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签一份声明,保证再也不来骚扰你。”

      “可是……”沈知意的声音颤抖,“上次……上次他也拿了钱……可是他又……”

      “这次不一样。”陆烬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会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他再敢来,我们就报警。”

      “报警?”沈知意惊恐地睁大眼睛,“不行……不能报警……警察会查……会查到我爸的事……”

      “那就用别的方式。”陆烬说,眼神坚定,“总之,交给我。你别怕。”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出里面整齐摆放的食物。她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微波炉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红色的数字倒数着。

      三十秒后,她取出牛奶,递给沈知意。

      “喝了,好好睡一觉。”她说。

      沈知意接过杯子,温热的牛奶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陆烬坐在她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摊在茶几上。但她没有写,只是看着沈知意。

      “你……你哪来的钱?”沈知意小声问。

      “我自己的。”陆烬说,“压岁钱,还有平时攒的零花钱。”

      “可是……可是那是我……”

      “沈知意。”陆烬转过头看她,“我说过,我会保护你。钱不重要,你更重要。”

      沈知意的眼泪又掉下来,滴进牛奶杯里。

      陆烬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明天一切都会解决。”

      “如果……如果他不同意呢?”沈知意问,声音里满是恐惧。

      “他会同意的。”陆烬说,但她的眼神深处有一丝不确定,“他想要钱,我给他钱。这是最简单的交易。”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四十五分。

      “去睡觉。”她说,“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沈知意摇头:“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听见他的声音……”

      “我陪你。”陆烬站起身,拉着她往卧室走。

      沈知意的卧室很小,但很整洁。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个旧旧的毛绒兔子——那是钱主任在她转学那天送给她的。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还有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画——画的是夜空和星星,笔触稚嫩。

      陆烬让沈知意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她自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单词书。

      “你睡。”她说,“我背单词。”

      沈知意侧躺着,看着陆烬。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陆烬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低头看着单词书,嘴唇无声地动着,默念着单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烬翻书页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沈知意闭上眼睛。

      她听见陆烬的呼吸声,平稳而规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她闻见陆烬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陆烬合上单词书,看着沈知意的睡颜。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紧。陆烬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客厅。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那是她今天下午从银行取出来的。两万块钱,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压岁钱和零花钱的大部分。她数过三遍,每一张都是崭新的百元钞票。

      她把信封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拉上拉链。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陆烬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像守夜的眼睛。她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星。

      她想起沈国富的声音,想起他话语里的贪婪和恶意。

      最后一次。

      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必须是最后一次。

      ---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知意醒来时,陆烬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她惊慌地坐起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烬的字迹:

      “我去学校了,上午请假。牛奶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喝。别担心,等我回来。——陆”

      字迹工整有力,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知意握着纸条,手心出汗。

      她走到客厅,钱主任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粥的米香。

      “醒了?”钱主任从厨房探出头,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陆烬早上六点就走了,说学校有事。你们昨晚……没事吧?”

      沈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

      钱主任叹了口气,把煎蛋盛进盘子:“先吃饭。有什么事,等陆烬回来再说。”

      沈知意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煎蛋很嫩,粥很糯,但她吃不出味道。她机械地咀嚼、吞咽,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钟。

      八点。

      九点。

      九点半。

      她的手机响了,是陆烬发来的短信:“我出发了。别担心。”

      沈知意盯着那五个字,手指颤抖着回复:“小心。”

      没有回应。

      ---

      城南公园东门,第二个长椅。

      陆烬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分。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音乐舒缓,动作缓慢。长椅旁边有一棵梧桐树,新长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她坐在长椅上,书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那个信封,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声明——她昨晚用家里的打印机打的,措辞严谨,要求沈国富保证不再骚扰沈知意,并自愿放弃一切追索权利。最后有签名处和日期。

      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十点整。

      沈国富没有出现。

      十点零五分。

      十点十分。

      陆烬握紧书包带子,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她看着公园入口,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她都仔细打量。打太极的老人结束了晨练,三三两两地离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她面前经过,婴儿在车里咿咿呀呀地笑。

      十点十五分。

      一个身影从公园西门晃进来。

      沈国富。

      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腻,眼睛浮肿,显然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他嘴里叼着烟,走路有些晃,但眼神很清醒——那种贪婪的、算计的清醒。

      他看见陆烬,咧嘴笑了,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小陆同学,挺准时啊。”他在陆烬对面坐下,长椅因为他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身上的烟味和酒臭味混合在一起,很难闻。

      陆烬没有表情:“钱我带来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信封很厚,能看出里面钞票的轮廓。

      沈国富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伸手要去拿,陆烬按住了信封。

      “先看这个。”她把那份声明推过去。

      沈国富眯起眼睛,拿起声明,粗粗扫了一遍。他识字不多,但大概看懂了意思。看完后,他嗤笑一声,把声明扔回长椅。

      “小丫头片子,跟我玩这套?”他吐出一口烟,“签了这玩意儿,我就不能再找你们要钱了?想得美。”

      “这是交易。”陆烬说,声音冰冷,“你拿钱,走人,永远消失。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沈国富笑了,笑声嘶哑,“小陆同学,你太天真了。我那侄女是什么人?她杀过她爸!这事儿我能说一辈子!你们想用两万块钱就打发我?做梦!”

      陆烬的手指收紧。

      “你想要多少?”她问。

      沈国富的眼睛转了转,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

      “五万?”

      “五十万。”沈国富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一次性给我五十万,我保证消失。不然……嘿嘿,我就去她学校,去她家门口,见人就说。我倒要看看,哪个学校敢要一个杀人犯的女儿!”

      陆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五十万。

      对她家来说,这不是一个拿不出的数字。但她不能告诉父母,不能让他们知道沈知意的事。她自己的积蓄,加上上次给沈国富的五万,已经所剩无几。两万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

      “我没有五十万。”她说。

      “那就让你爸妈给啊。”沈国富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家不是有钱吗?五十万,对你们家来说不就是毛毛雨?”

      “不可能。”陆烬说,“这是我自己的钱。两万,你拿走,签了声明,从此两清。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拿起信封,准备起身。

      沈国富突然伸手,一把抢过信封。他的动作很快,陆烬没反应过来,信封已经到了他手里。他捏了捏厚度,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两万……”他喃喃自语,然后抬头看陆烬,眼神变得凶狠,“小丫头片子,跟我耍横?”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烬:“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要的可不是这点小钱!五十万,一分不能少!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凑齐了联系我。要是凑不齐……”

      他凑近陆烬,烟臭味喷在她脸上:“我就去学校,让所有人都知道,沈知意是个杀人犯,是个精神病!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还有谁会要她!”

      说完,他揣起信封,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补充:“一个星期!记住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摇晃着消失在公园西门。

      陆烬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晨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打太极的音乐已经停了,公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她看着沈国富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短信:

      “谈完了。他拿了钱,答应了。”

      她删掉了后面半句——“但显然不会遵守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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