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初见铁面修罗 山道在林见 ...

  •   山道在林见秋脚下又窄了几分。
      灌木从两侧伸过来,剐得军袍簌簌作响。他的右腿还是疼的,但拐杖撑得稳,走得也稳。老周跟在他后头,光着的那只脚缠着破布条,每踩一步都噗叽噗叽地响。
      “你说那伙人还在南边吗?”老周忽然问。
      林见秋没有回答。他在想萧凌厉。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绕了不知多少遍了,但他从来没有对老周提起过。
      “大概还在。”他最后说。“往南去,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
      老周没再问了。
      翻过一道矮坡的时候,林见秋停了。
      烟。不是炊烟那种袅袅的淡白色,而是更大的、更沉的、无数灶火同时烧出来的烟,在山谷的半空中聚成一团灰白色的幕布。烟的下方,是一个营寨。
      寨子依山而建,夯土的围墙还很新。望楼上有人在走动,长枪的枪尖从垛口里伸出来,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营门用粗大的原木拼成,门楣上挂着一面灰黑色的旗帜。旗面上的字看不清,但那尺寸比赵大川那面破旗大了好几倍。
      老周也看见了。他咽了口唾沫。
      “是那伙人。”
      林见秋攥紧拐杖。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青州禁军哗变,手刃军使,率部南逃。那些文字在此刻全部活了过来,烧得他视网膜发烫。寨子的布局他扫了一眼,营门朝南开,背靠陡峭的山壁,寨前有干涸的河沟作天然屏障。这是标准的依山傍险之局,选这个位置的人,不是寻常武夫。
      老周退了半步,脚下踩碎了一块石子。
      “现在怎么办?”他问。
      林见秋没有立刻回答。山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没有粮食,没有水源,右膝的伤还要时间养。眼前这座营寨也许是刀山火海,但至少刀山火海里还有一碗热饭。
      “去看看。”林见秋说。“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下去。”
      老周的脸色变了。“你疯了,他们是叛军。”
      “我们也是官军。”林见秋打断他。“可我们走散了三天了。你打算怎么办,在这山里当野人?”
      老周的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话来。
      林见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坡。
      那片开阔地很长,长到他隔着河沟就能看清寨墙上每一张守卒的脸。不是青面獠牙的山贼,而是一张张和他一样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年轻的脸。
      寨墙上的哨兵早就看到他了。
      他走到河沟边,翻过干涸的沟底,爬上对面的坡。拐杖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膝盖猛磕在横把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咬着牙爬上去,站到了寨门前。
      寨门紧闭。门缝里有人影在晃动。
      “什么人?”一声低沉的喝问从门后传来。
      林见秋深吸一口气。
      “溃兵。”他说。“青州厢军,打了败仗,走散了。想找个地方。”
      话没说完,寨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猛地把他拽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林见秋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七八个穿军袍的人围成半圆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像一群狼在打量一只闯入领地的猎物。
      一个穿着灰色战袍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身量不算魁梧,但腰板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他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颧骨的轮廓从侧面看去十分分明。腰间的横刀刀柄上有一截红绳,如意纹的收尾处打着一个小小的结,系得极紧,每一个绳扣都严丝合缝。
      林见秋认得那种编法。老兵们说,只有把命拴在刀上的人,才会把绳结打这么紧。
      小头目的目光从他胸口扫到手臂上那行刺字,昭义军。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嘴角动了动。
      “昭义军。”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哪三个字?昭昭天命,义字当头?”
      林见秋还没开口,小头目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搜。”
      两只手立刻搭到他身上,军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蓝布包被扯出来,干粮、盐巴、腊肉撒了一地。那把防身的小刀被摸走了。接下来是笔记本。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他怀里把那本硬壳本子掏了出来。
      林见秋的呼吸猛地一窒。穿越以来,这是他唯一的秘密。他从不在人前打开的东西,此刻像一只被从壳里拖出来的蜗牛,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眼前。
      “这是什么?”那人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小头目接过本子,翻开扉页。第一行字,墨迹端正。昭末群英传·主要人物命运一览。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抬起眼皮,审视着林见秋。
      “你自己写的?”
      林见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承认写,不承认也是写。一个厢军新兵身上带着一本写满字的本子,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是我写的。”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读过书,认字。那是我自己编的故事。”
      小头目盯着他看了几息,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编故事?”他冷笑了一声,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编什么故事要用这么多人名?”
      林见秋没有说话。
      小头目的嘴角慢慢提起来,算不上笑,更像一条蛇吐信子之前的准备动作。
      “带走。交给首领发落。”
      甬道两侧是匆忙搭建的营房。空地中间支着几口行军大锅,锅边蹲着吃饭的兵,看到有人被架过来纷纷抬头。
      最大的一间营房前立着一面褪色的旗帜,灰黑色的旗面上只有一个字,萧。没有头衔,没有官号,就是孤零零的一个萧字。在午后阳光里,那面旗安静地垂着,旗面上的墨迹被日头照得发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林见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在笔记本上写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此刻被这样大、这样安静地写在一面布上,挂在他头顶不到五丈远的地方,正对着夕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被人推进了大帐。
      大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
      条案上摊着一张发黄的地图,两把粗木椅子,一把空着,一把坐着人。角落里搁着一张行军榻,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那个人坐在条案后面,正在看地图。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林见秋只能看到他的轮廓,身形不算魁梧,但肩背撑得笔直,是长期严格训练留下的身形。头发束得很紧,一丝不乱,只用一根素木簪别住。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林见秋就那样站着,站了不知多久。
      “看够了吗?”
      声音很低,很沉,像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沁人。
      林见秋的膝盖差点软了,不是恐惧,是这个名字活了。从纸面上站起来,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
      他终于抬起头来。
      萧凌厉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颧骨棱角分明,嘴唇薄而抿着,眉骨如刀削,眼窝被额前的阴影压着,只泄出一道细窄的冷光。那道冷光正落在林见秋身上,不疾不徐地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被这双眼睛注视的感觉不像被一个人打量,更像被一柄冰冷的刀架在脖子上。刀没有割下去,只是贴着皮肤缓缓移动。
      林见秋没有躲闪。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脑子在那几秒里只剩空白,空得连害怕都忘了。
      萧凌厉的目光在他手臂上露出的那行刺字上停了一下。昭义军,三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墨印,在黝黑的皮肤上仍然扎眼。
      “你的番号和我的旗号,重了两个字。”他说。
      林见秋愣了一下。
      萧凌厉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名号上的事。昭义军是青州厢军新编的番号,我的队伍还没起名。”他顿了一下。“你那个番号,不吉利。”
      林见秋把自己的来历简要说了一遍。从青州城被征入伍,到桥头一战溃败,到山中走了三天,再到被采药老人收留。他注意到萧凌厉的手指在他提到桥头溃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大刘庄桥头。”萧凌厉重复这个地名。“那里的溃兵有多少人?”
      “七八十个,也许更多。”林见秋说。“领头的拿一根铁棍,直接把我的队正的腿骨打碎了。”
      萧凌厉的眉头拧了一下。拧得快松得也快,那种速度不到半息。可林见秋注意到了。一个会因为素不相识的士兵被打断腿而皱眉的人,和他读过的那本书里严明治军、对百姓有天然悲悯的人物设定,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的腿怎么伤的?”萧凌厉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膝上。
      “逃的时候摔的。”
      萧凌厉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朝林见秋走过来。
      林见秋这才真正意识到他的身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萧凌厉在他面前停下,两人只隔着一步远。近到林见秋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清香,和粗糙的军袍、黝黑的皮肤、低沉的嗓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不协调。
      “你会写字?”萧凌厉从条案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扉页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就算你是读书人,这上面的内容也太多了。”
      林见秋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在老家,教过几年私塾。”他说。“乱写乱画的毛病改不掉,没事就爱记几笔。”
      萧凌厉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目光像一把极轻极薄的刀,在他脸上慢慢地刮。过了片刻,他忽然转了话头。
      “你想留下来?”
      林见秋没有直接点头。
      “我们没有粮饷。”萧凌厉的声音不大。“打了胜仗抢到的粮食按人头分,打输了啃树皮。你那个厢军虽然穷,每月还有一斗糙米。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人头。”
      林见秋在心里掂量这句话。没有粮饷,打输了啃树皮,只有一颗人头。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山里有伙强人,专杀贪官,给穷人分粮。
      “我知道。”林见秋说。
      萧凌厉又看了他一眼。
      “我见识过了。”林见秋顿了顿。“你们那面旗,我很喜欢。”
      萧凌厉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态。
      “把碗放下。”他忽然说。
      林见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端着刚才搜身时被塞的那碗水,一口没喝。他把碗放下了。
      “出去找你的人。”萧凌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流水般的平淡。“今晚住西边的营房,明天你跟你的人再来找我。”
      林见秋掀开门帘走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山里的夜风硬,吹在脸上像冰凉的软刀子。老周被关在隔壁营房里,没绑,只是两个兵坐在门口看着他。老周看到林见秋出来,腾地站起来了。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林见秋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萧字在黑夜里看不清了,但那面灰黑色的旗子还在鼓荡。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坡上犹豫要不要走进这座寨子的大门。此刻他已经坐在这座寨子的营房里了。那个人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又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一模一样的冷峻寡言,一模一样的锋利如刀。可他又有一些在书里读不到的东西,他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皱眉,他会在审问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之前先给对方倒一碗水。
      这些东西在人物设定里,但在纸面上读不到。
      原来每一个被写在纸面上的人,拉近了看,都不只是几行墨迹。萧凌厉是这样,他将来遇见的每一个人,大概也是这样。
      他靠在营房土墙上,望着屋顶那根已经开始发黑的横梁。老周在隔壁跟看守搭话,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营房里格外清晰。铁器磕碰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不知道是谁在磨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笔记本应该放的位置。
      摸了个空。本子在萧凌厉那里了。
      林见秋的手停了片刻,慢慢地收回来。他的笔记本里有萧凌厉的生平履历、起事节点,以及最终结局。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但本子是本子,那是他和来时世界唯一的连接。现在这个证据被扣押在了那个人的帐篷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感觉。是失去最后一点锚的恐惧,还是终于卸下一个包袱的轻松。似乎都不是,也似乎都是,一团乱麻搅在他的胸腔。
      他只是确信了一件事,萧凌厉在犹豫。对他的去留,对他的来历,对那本笔记本上的字,对他这个人,全部都在犹豫。一个从来不犹豫的人,在面对他时却在犹豫。这个念头在夜色里磨了很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让他坐立不安。
      第二天一早,他被那个姓沈的小兵叫去了大帐。
      萧凌厉站在地图前,手指正按在沙埠庄子的位置。
      “你要我留下来。”林见秋站在条案前面,没有坐。“但你得先证明我能做什么。”
      萧凌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给你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把我的兵变成能打仗的兵。”
      林见秋张了张嘴。“我连枪都拿不稳,我教他们什么?”
      “不是教他们用刀枪。”萧凌厉放下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林见秋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他低下头看地图上的那个标记,沙埠,官军囤粮的地方。这种地方的粮草对一支队伍的命脉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萧凌厉要打它,不是想打,是没粮了。
      他开口。“我不是来白吃粮食的。”
      他没提自己没粮会怎样。
      “但你也别指望三天就能把兵变成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只能试试。”
      萧凌厉看着他,等了几息。
      “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