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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金石 方案只有三 ...

  •   方案只有三天时间。
      萧凌厉说这话的时候,林见秋正站在大帐门口,晨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金线。帐帘半敞着,他能看到萧凌厉侧脸那道削出来的轮廓,薄薄的唇抿着,眼角有一道被风吹裂的口子,血痂干在上面。
      他没说“你可以拒绝”,也没说“量力而行”。他只说了一句,军中不养闲人。
      闲人。林见秋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他不是闲人,可他现在也还不是什么有用的人。腿上带着伤,连站久了都要靠那根桃木棍撑着,手无缚鸡之力,枪拿不稳,刀也不会使。
      “我试试。”他说。
      萧凌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目光里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考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衡量他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心的掂量。
      “陈猴子。”萧凌厉朝帐外喊了一声。一个精瘦的斥候应声进来。“带他去沙埠庄子走一趟。”
      陈猴子的步子很快,快得不像在走路,更像在山道上飘。林见秋跟在他身后,右膝在崎岖的山路上反复折磨着他。沙埠庄子的粮仓在官道内线囤着,走大路要翻过一道梁,走小路要蹚过一条干涸的河沟。陈猴子带着他走的是中间那条最难走的岔路,灌木丛几乎把路封死了,枝条剐在军袍上沙沙响。
      “你到底行不行?”陈猴子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是一种更直白的、不带修饰的疑问。林见秋撑着拐杖喘了两口气,抬起下巴朝前方点了一下。“走。”
      沙埠庄子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从山坡上望下去,庄子外面的水田一格格铺开,稻子还没到抽穗的时候。庄子四周用土墙围了一圈,土墙上每隔一段就有望楼的影子。望楼不高,但上面有人影在晃动。
      林见秋蹲在灌木丛后面,把那本笔记本摊在膝头,用木棍蘸着水在纸面上画了几笔。陈猴子在旁边蹲得不耐烦了,一直拨弄地上的蚂蚁窝。“够了吧?蹲下去天就黑了。”林见秋把最后一笔的落点落在粮仓位置,把那根木棍插回怀里,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灰白色的仓顶。
      粮仓在庄子西北角,离那堵土墙最近,离庄户最远。官军换防的时间在申时和亥时之间有一个空当,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经问过陈猴子了。
      天色暗下来之前,他在那页纸上写下几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陈猴子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什么也没看出来,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这写的什么鬼画符”。林见秋没理他。
      把地图铺在萧凌厉条案上的时候,正是第二天的午后。
      羊皮是沈小乙翻出来的,磨得锃亮,边角的毛边也被炭笔蹭黑了一小块。木炭画在上面的颜色灰蒙蒙的,可是每一条路、每一道沟、每一个望楼都标得清清楚楚。粮仓的位置他专门圈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个“火”字。是林见秋自己造的记号,陈猴子看不懂,别人更看不懂。
      萧凌厉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就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看得很仔细,从进庄的路看到望楼的位置,从望楼的位置看到官军巡逻的路线,从巡逻的路线看到粮仓。
      “水田的分布,你是怎么知道的?”
      “蹲在山梁上数的。”林见秋说。“沙埠庄子三面是水田,只有西北角那块地伸出来。官军把粮仓设在那里,是图它离水源近,离庄户远。”
      “换防的时间呢?”
      “问的斥候。”
      “哪个斥候?”
      “陈猴子。”
      萧凌厉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林见秋脸上。他不说话了,也不追问,那双眼睛就那样定定地放在他身上。林见秋被他看得脊背发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他没躲,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一句。“你要的只是一个粮仓,还是要这一带所有官军的命脉?”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粗豪的声音先人一步传进来。“萧哥。”刘虎大步走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色战袍,身上还带着校场上尘土的气味,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他走到条案边往下一蹲,目光扫过那张黑乎乎的羊皮地图,眉头拧了拧。
      “这是打哪儿弄来的?”刘虎用一根粗短的手指戳了戳地图上的圈,又偏过头看了林见秋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和陈猴子不一样,陈猴子是不解,他是不信。
      “这庄子,你去过?”刘虎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没有。”林见秋说。
      “那你怎么画出来的?”
      “蹲在山上看了一下午。”
      刘虎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声音闷得更厉害了。“蹲在山上看一下午就能画出个庄子来?”他没有接话。刘虎也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地往下说。“纸上画得再好看,打起来能顶什么用?官军又不按你画的图跑。”
      林见秋的手从地图边沿收回来了。他垂着眼,把羊皮的一角压平,声音不大,但条案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伏击的位置,我选了北侧坡地。官军的运粮队从北边来,进了伏击圈就出不去了。粮仓的守军不到一百人,留一半人围粮仓、放火,另一半人埋伏在官道上截援军。官军如果分兵去救粮仓,分兵就是一口锅。”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萧凌厉。大帐里安静了几息。萧凌厉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截红绳。如意纹的收尾处打着一个小小的结,那道结编得很紧,绳圈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他就那样看着林见秋,过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你的人,你准备放在哪?”
      林见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凌厉会问他这个。是陷阱,还是试探,是把他的计划从纸上搬到战场上之前的最后一关。
      “老周跟我一起进来的。”他说得很慢。“他打过仗,见过阵仗,这种人没几个了。护送粮草的兵不多,可粮道拐弯的地方视野开阔,容易暴露。老周的胆子大、跑得快,又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命豁出去。打援那边需要有人盯着路况,我带他去。”
      刘虎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萧凌厉,萧凌厉没有看他。萧凌厉只看林见秋。
      “你的腿,能走那么远的路?”
      “能。”
      “行。”萧凌厉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个“火”字上停了一下。“你的方案我留了。夜里再仔细看看,明天给你答复。”
      林见秋拄着拐杖从大帐里走出来。夜风灌进来,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湿透了,麻布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陈猴子从营房那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半块杂粮饼子。
      “林哥,成了?”
      林见秋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走到校场边的土坎上坐下来,把那根桃木棍靠在膝侧,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木炭在上面缓缓写下几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他现代学来的十六字诀,现在他得把这十六个字换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话,换成萧凌厉能接受的刀。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明天的硬仗不在战场上,在萧凌厉的那句“明天给你答复”里。
      天亮的时候,帐帘掀开了。
      林见秋站在大帐门口。萧凌厉坐在条案后面,那道羊皮地图还摊在桌上。一夜没睡,他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倦色,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淡淡青黑,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水渍。
      “你的方案,有几处我改了。”萧凌厉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粮仓的火要烧,但不能全烧。烧光了就没了。烧一半留一半,等庄子里的官军搬粮的时候再打。”
      林见秋攥着拐杖的手指紧了紧。
      萧凌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从地图上的粮仓位置划到北面的那片坡地。“这条路只能走一辆大车,所以他们的人马在这里被堵住了。把弓弩手架在卧牛山,专门射后队。前队过了伏击圈就放过去,前队过去了后队过不去,等着搬粮的兵还没上来,全堵在乱石坡上。”
      他的手指又移了回来,落在他第一次画的那个“火”字上。
      “你的人守在粮仓外的沟坎,等火光一起就去接应。只接粮仓外围的伤兵,不进去。”
      林见秋攥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从萧凌厉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个意思。我改了你的方案,但你不是来白吃饭的。不是“你的方案不行,回去重画”。他在告诉他,你的仗我替你打完,你的兵我替你带好,你的路我替你走完。
      林见秋看着他,他看着他。
      帐帘外的天光大亮,沈小乙又开始在校场上喊今天的新口令,中气比昨天足了些。那面灰黑色的旗被晨风托起来,旗面上的“萧”字被朝阳染成了暗红色。
      好好活着。萧凌厉没有说这句话,但他的眼睛说了。
      林见秋点了点头,攥着桃木棍的指节还在微微泛白。他还有很多东西要画,很多路要走,很多人要见。最重要的那个,他已经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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