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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拾柴 林见秋从山 ...

  •   林见秋从山坡上跌下来的时候,是仰面滚下去的。
      右膝已经彻底撑不住了。那根从溪边折来的树枝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顺着陡坡一路翻滚,碎石和枯枝嵌进他的皮肉里。脊背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趴在沟底喘息了很久。
      额头上全是汗,混着泥灰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蛰进眼角那道新划的口子里,像有人拿针在扎。右膝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超过了疼痛的极限,整个关节像被人从身上拆走了,只剩下一截木桩似的硬块。肿胀从膝盖蔓延到小腿,皮肤绷得发亮。他的靴子早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指甲盖里嵌着碎石和黑泥。
      那双脚从青州城一路走到这里,走了一整天,又走了一整天。它们已经不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像两根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快要烂掉的树根。
      他试着撑了一下身子,右膝在弯曲的瞬间发出一声咯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用左腿蹬着碎石往前爬,右手死死攥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树枝,指甲嵌进木纹里,嵌入的那一截麻绳早已勒进他的手心。他在沟底不知爬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只知道自己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背上,把那件早已辨不出原色的军袍晒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那本笔记本还在怀里。他用手按了按,硬壳封面的边角硌着肋骨。
      翻过一道矮坡的时候,那缕炊烟又出现在眼帘里。
      比他在山脊上看到的更粗,更实。灰白色的,从一片低矮的树丛后面升起来,在半空中飘散。不是野火,不是山雾,是人在烧柴。
      他顺着烟的方向往前爬。手肘磨破了,膝盖磨破了,额头上全是泥。他不敢抬头,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那缕炊烟消失在天边的暮色里,像之前的每一次。
      炊烟越来越近。
      他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枯枝烧焦的呛味,是饭香。糙米和野菜混在一起,被沸水滚过的气味,在那股扑面的浓雾里格外清晰,扎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他想起从青州出发那天分的那块干粮。饼子早啃完了,最后一口是昨天傍晚咽下去的,嚼了很久,嚼到唾液把它泡软了才吞下去。如今胃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掏空了的枯井,井壁上爬满了饥饿的根须。
      他终于看清了炊烟的来处。一间低矮的土房,歪歪斜斜地戳在山坳里,院墙塌了半截,用荆棘和枯枝胡乱堵着。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几处塌出了洞,露出底下焦黑的椽子。
      柴门被推开的时候,林见秋几乎是摔进去的。
      右腿彻底撑不住了,拐杖在门槛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他咬着牙往前踉跄了两步,死死扶住了一张粗糙的木桌,桌面上的陶碗震了一下,险些滚落在地。
      老人是从灶台边站起来的。黢黑的脸,额角一道很深的旧疤,从眉梢劈到鬓角。那疤早已不疼了,泛白的伤疤印在他暗黄的皮肤上,像一道被人遗忘在地图上的干涸河床。他的脊背有些佝偻,但动作并不慢。
      “哟,这是从哪来的?”
      声音不轻不重,没有惊慌,也没有戒备,像是在问今天收了几捆柴。
      林见秋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老人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的力气比林见秋预想的大得多,稳稳地把他架到灶台边的木凳上坐下。
      “先别说话。”
      老人转身从陶罐里倒了一碗水,递过来。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茶水已经被泡得没什么颜色了,大约这几片茶叶已经反复泡了很多次。但水还是温的,碗壁捂在掌心里,烫出一点微弱的暖意。
      林见秋接过碗,双手捧着。水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下巴上长出了一层灰黑色的胡茬。他把碗举到嘴边,不敢喝太快,小口小口地抿着。
      水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他发烫的食道,一路滑到胃里。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又痉挛着舒展开,像一块被拧了无数次的破布终于被浸入了水中,每一根纤维都在拼命吸水。
      老人没再问什么,转身继续忙活灶台上的事。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出来的,深深的,每一道都藏着他这一生所有的沉默。他把野菜切碎了倒进锅里,又从陶罐里舀出半碗糙米,淘了两遍。米粒和野菜混在一起,在沸水中翻滚,灶台上弥漫的浓雾很快就把整间小屋填满了。林见秋看着那些跳动的火光,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融化,不是温暖,是长久紧绷之后的松弛。那种松弛比寒冷更危险,因为它会让人卸下防备。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用了全身力气才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三天了,他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粥熬好之后,老人先盛了一碗递给他。
      “吃吧,不够还有。”
      林见秋接过碗,用木勺舀了一口。太烫了,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糙米煮得稀烂,野菜的苦味渗进了粥里,和米香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但热乎。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进了胃里,像一团温水,把他冻了不知多少天的身体从内到外地暖透了。他没有吃太快。小口小口地,一勺一勺地,等每一口都凉到不烫嘴了才咽。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都濡湿了。
      老人也端了一碗粥,坐到他旁边。
      “你是溃兵?”老人问,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林见秋摇了摇头,声音还哑着。“厢军。打了败仗,散了。”
      “散了。”老人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下。“散了也好,散了说不定还能活。这山上经常有溃兵路过,前些日子有一拨,抢了我半缸米,杀了我的鸡。”他用木勺搅了搅碗里的粥。“我这把老骨头没死,算是命大。”
      林见秋又想起了赵家坳,想起那具趴在土路上的男人尸体,想起那个怀里抱着死婴的女人,想起老周头说“看多了会疯”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又舀了一勺粥,含糊地问。
      “一个人。”老人说。“老伴走了好多年了,儿子前年被征去修黄河堤,再没回来过。听说是累死了,也听说是跑了,不知道,没人给我捎信。”他对着碗口吹了一口气,粥面的热气被吹散了,下面的粥还是滚烫的。“不走了,就在这把老骨头烂在山里吧。”
      林见秋沉默了。
      他把儿子上前线修河堤的、再也没回来的那些事在脑子里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些事在这个时代像田里的野草一样多,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被铲掉,再一茬一茬地长出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老人问。
      林见秋不知道。
      他打算找到赵大川的队伍。这是他能确定的事。他在这个时代一无所有,没有亲人,没有钱财,没有身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支队伍是他唯一的锚,哪怕这根锚已经快从泥里被拔出来了,他也得攥着。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林见秋说。“跑了之后迷了路,走了好几天才走到这里。”
      “你往哪个方向走?”
      “不知道。”林见秋想了想。“我跑的时候是往南,顺着一条溪沟一直往南走。”
      老人往北边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北边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附近没有官军。你那个队伍要么往东去了,要么往西去了。往东是沂水,往西是蒙阴。你打算往哪边走?”
      林见秋想了想。蒙阴,赵大川提过这个地名。如果赵大川还在,他大概会沿着原定路线走。蒙阴,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目标。
      “往西。蒙阴。”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饭后,老人给林见秋收拾出一间柴房。柴房不大,堆了半屋子干柴和草料,靠墙的地方铺了一张草垫子,上面盖着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中飘浮,落在被子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见秋躺在草垫上,听着外面夜风刮过茅草屋顶的声音。
      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睡在不会被风吹到的地方。屋顶的茅草虽薄,但到底遮住了星光。院门外的夜风呼呼地刮着,偶尔一阵猛的,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灶膛里残留的火星吹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柴房的屋顶看了很久。那些茅草的茎秆在昏黄的光线中交错重叠,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老周,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老周不知道跑散了没有,二狗也不知道被人踩了那一脚之后还有没有命跟上来。那些脸在他脑海里一张张地浮现,又被困意一点一点地捂住了。
      铺的草垫在连日阴雨的潮湿天气里有一股发霉的酸味,老人的药膏带着浓郁的药草气,混着沉沉的柴灰和干草味道,所有的气味揉在一起,重新回到这间远不如军营标准的小屋里。这些气味裹着他,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它们是粗糙的,原始的,不精致的,像很久没人光顾的旧物什被雨淋过之后泛出的味道,却让林见秋有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全感。
      他蜷了蜷身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胸口。那本笔记本在怀里硌着他,硬壳封面的边角透过衣袍,隔着皮肤渗进骨头里,让他觉得自己的根还留在这片土地上,虽然这土地上能够扎进他灵魂的东西,到此刻为止,还太少太少了。
      他闭上眼。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味。风声慢慢远了,虫鸣也慢慢远了。
      柴房的木墙外,老人咳嗽了几声。那咳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不是肺里的,是嗓子里的,老头儿睡得不安稳。
      林见秋在那片嘈杂的寂静中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门缝。
      天亮的时候,他才知道老头儿的腿是瘸的。
      灶台边的矮凳过于矮了,矮到林见秋刚进柴房的时候没注意到。老头儿从灶台边站起来的时候要扶一下墙,那条左腿,左腿的膝盖以下那一截和他的右腿几乎是一样歪的,只是歪得更厉害些。瘸了不知多少年了,走路的时候左腿画一个半圆,整个人朝左边晃一下,那根拐杖就撑一下。
      林见秋蹲在灶台边把昨天剩下的粥热了。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一夜未眠的倦色照得一片惨淡。
      “你的腿也是……”林见秋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老头儿没接话,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
      老头儿靠在门框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晨光中飘散。他抬起头,隔着那片灰白色的烟雾看着林见秋。
      “这山里头啊,也不太平。”老头儿的声音不高不低。“前几个月,听说南边有一伙强人,专杀贪官,给穷人分粮。有人说他们是贼,可他们分给穷人的是实打实的粮食。”他又抽了一口,烟雾更浓了。“总比官军好,官军抢粮的时候可不分你是穷是富。”
      林见秋的后背僵了一下。
      “强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嗯。”他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听说是禁军营里出来的,杀了一个克扣军饷的军使,带着一队兵往南跑了。前几日山下的猎户老陈来我这里收草药,说那伙人一路往南去,沿途的百姓夹道送水送粮,官府的人追都追不上。”
      “禁军营,杀军使。”他在心中把每一个词都拆开了,又合上。
      那本小说里的那一段就从纸面上浮了起来,像一场不该出现在晨光下的旧梦。青州禁军哗变,队正萧凌厉手刃克扣军饷的军使,率部南逃。那些描写不只是一段文字。此刻,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山谷里,那个叫萧凌厉的人可能正坐在某条溪边的石头上,用和他一样的刀削着一根树枝,喝着他喝过的山泉,走着他走过的山路。他不是纸面上那几行字了,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底下。那面旗上的字他还是从老头儿的嘴里听来的。昭义军。专杀贪官,给穷人分粮。
      老周蹲在林见秋旁边,端着碗喝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管他们是什么人,反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林见秋没有说话,攥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那面旗上的字是有主的,他的手臂上也有那行字,昭义军。三个字在疤痕和墨水里混成一团,像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印。他还在路上,还没有遇到那面旗的主人,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哪面旗下面落脚。
      下午,两人商量接下来的打算。老周性子急,想赶快往西走找大队伍。林见秋意思是多养两天伤再走。老周看了看他的膝盖叹了口气,勉强同意了。
      黄昏时分,林见秋一个人拄着拐杖走到院子外面的土坡上。
      坡不高,站在上面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层层的群山在暮色中铺展开来,近处的浓绿,远处的淡青。他把手伸进怀里,那本笔记本的硬角硌着他的肋骨,像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石头。
      他把笔记本从怀里抽出来,翻开空白的一页。灶膛里捡来的那截木炭握在手里,又细又脆,像一截快要断了的手指。他捏着炭尖,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
      七月廿一。桥头遇溃兵,队伍冲散,往南走了不知多少里路。今日借宿在一采药老人家里,右膝还未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他停了一下。
      这山里有支强人,据说是青州禁军哗变的那支。专杀贪官,给穷人分粮。
      他抬起头,看着最后一缕夕光从山脊线上消失。暮色从山脚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淹没了山谷。远处的群山从浓绿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墨黑,最后和夜幕融为了一体。
      他又低下头,在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我还没有看到他们,但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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