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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溃败 林见秋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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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秋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他没有。
躺下的时候,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摁进了深水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梦里全是马蹄声和惨叫声,女人的脸和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浆糊,把神经熬得稀烂。
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二狗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放在炕梢,人早不见了。林见秋撑着坐起来,浑身像被人打过一顿,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唤。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暗色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营房外面传来铜锣声,比往常晚了一些,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提醒而非严格的考核。林见秋胡乱抹了把脸走出门,看见赵大川站在校场中间,手里拿着一封文书,脸上的表情像霜打的柿子,皱成一团。
“今日继续行军。”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带头走了。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官道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荒废多年的驿道。路面铺的不是碎石而是山洪冲过的卵石,圆滚滚的,踩上去一步一滑,每一步都要额外花力气维持平衡。
“这是什么鬼地方?”身后有人小声嘀咕。
没人接话。赵大川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出奇地稳,靴底碾过碎石和泥土,留下一个精确的、不会偏移半寸的坑。他似乎在犹豫,每到一个岔路口,他都停下来,左边看一会儿,右边看一会儿,然后选一条。
林见秋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大川似乎也不知道路。不是不太确定,而是根本不知道。一支不知道路的长途行军队伍,如果被熟悉地形的敌人伏击,下场会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前方便传来了赵大川的声音。
“停。”
队伍瞬间刹车,前人和后人的枪杆撞在一起,发出几声闷响。林见秋踮起脚尖往前看。前方山谷口有一座石桥,桥很小,只能容两人并行。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
但桥上有人。一群人。
他们有的坐,有的蹲,有的靠在桥栏上。穿着五花八门,有的军袍,有的百姓短褐,但人人手里都有刀。还有几把锄头绑在木棍上做成的简陋长矛。这群人身上散发出一种酸臭味,像一群饿了很久的野兽。
领头的人蹲在桥头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梗。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赵大川的队伍懒洋洋地笑了笑。
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林见秋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只是一种直觉,这个人的笑里没有任何善意,甚至毫无情绪,是一副“我在看一群死人”的表情。
赵大川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对方的人比他多,多得多。林见秋快速估算了一眼,至少七八十人。他们占据着石桥这个隘口,两侧的山坡虽不陡,但灌木丛生,攀爬不易。这种地形对防守方极为有利,而对以步兵为主的队伍来说,要么硬冲过桥,要么绕路翻山,后者的时间成本以天为单位计算。
“各位好汉。”赵大川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官军过路,借个道。”
领头的人把草梗从嘴里吐出来,笑着说。“借道要钱,你们有没有钱?”
赵大川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手握着刀柄一动不动。沉默像一块石头砸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无声无息。
对方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嘴边的笑意仍在,但明显冷了下来。他伸出右手,手指往前勾了勾,动作轻佻得像个逗狗的。
“那就别过了。”
赵大川拔出横刀。
整个过程发生在几秒钟之内。对方像被捅了蜂窝的马蜂一样从桥上涌过来,喊杀声在山谷里来回弹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林见秋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端起了手里的枪。枪杆在震动,不是地面的震动,是他自己在抖。
老周在身侧狠狠顶了他一下,用肩膀。
“别发愣。”
第一排队伍已经冲了出去。赵大川挥刀劈向领头的那人,对方用长矛格挡,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整条山谷。
林见秋还没有冲到近前。
他的脚步踩上了桥头的石板,脚底湿滑的青苔几乎让他站不稳。枪杆被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木纹被汗水洇湿后滑得像一条泥鳅。他试图调整握姿,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了。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了赵大川倒下去的身影。
那个领头的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根铁棍,趁着赵大川格挡另一个方向的来刀时,从侧面狠狠抽在他左小腿上。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断裂声,而是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赵大川的身体斜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刀脱手飞出。
“赵队正倒了。”
那一声喊叫让所有人的脑子都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溃败不是从某一个瞬间开始的,而是在那一刹那铺天盖地地爆发了。有人调头就跑,有人扔了枪跪倒在地,有人把旁边的人往后一拽挡在自己身前。二狗被撞倒了,被人踩了一脚,爬了好几次才站起来,脸上全是灰土和血。
跑。这个字从大脑的某个角落跳出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念头。林见秋转身就跑。
他跑进了灌木丛。不是因为选了这条路,而是他的脚已经迈不动了,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就栽了进去。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茅草的锯齿划破了手背,血珠沿着手指往下淌。
身后的声音终于远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点地沉入了地底。
停下来的时候,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烧红的炭。嘴唇干裂出了几道口子。
他蜷缩在灌木丛和一条干涸的河沟之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四面全是树。密得几乎不透光的灌木和乔木挤在一起,在头顶搭了一层厚厚的绿盖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刚才跑了多久,跑了多远,方向是什么,原路折返能不能找到队伍。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都像碎了一地的瓷片,他也许还能拼出个大概的轮廓,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坐下来,看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碎的阳光。蚂蚁沿着粗糙的树皮往上爬,途经他手背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绕了个弯,从他指甲盖旁边过去了。
赵家坳女人的脸。二狗被人踩了一脚的样子。赵大川骨头断裂的那声闷响。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放映这些画面。
那些年轻的脸,一张一张被踩进泥里,从此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这就是溃败,溃败之后就是死人,是更多更多的死人。
太阳在缓慢地沉入西边的山脊。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扉页,那行字在夕光中显出淡淡的灰白色。他盯着自己写的“萧凌厉”三个字,想起他曾把这个人当成书中的一个名字,翻过纸页只是为了看他的出场时间和地点。可他现在用这双目睹过赵家坳惨状的手,还能像从前那样把萧凌厉当成书中人来打量吗?不能了。他的手臂上有和他一样的番号烙印,穿着同一种麻布战袍,那杆铁枪已经丢在了半路,可这个“昭义军”的烙印还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水源和落脚的地方。背包里有一把小刀,赵大川发的,说是吃不上饭时能自己杀个野兔,他当时只当是个玩笑。还有一个火折子和一小块燧石,包在油布里,还在。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沿着干涸的河沟往下走。
溪沟是在不远处找到的。水量不大,勉强能喝。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凑到嘴边尝了尝。水很凉,凉得有些发甜,没有异味。他先把嘴里的血腥味漱干净,然后才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喝足了水,他把左脚伸进溪沟里。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穿过发烫的皮肤,渗进绷紧的肌肉。右脚不敢沾水,他从衣摆撕下一截布浸湿了,敷在膝盖的肿起处。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太凉了,凉得像刀割。但几息之后,那种钝痛稍微退去了一些。
他靠在溪沟边的石头上,闭上眼。
第一天,他还抱着一丝妄想的希望,也许赵大川会收拢溃兵,也许老周他们会沿路找来。这丝妄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蜡烛最后的火苗一样微弱地闪烁,在夜深人静的山风里明明灭灭。他试过大声喊叫,声音在群山之间来回弹跳,变成微弱的回响。他试过生火,希望烟柱升得够高,能被远处的同袍看见。火折子被风吹灭了好几次,换了无数引火绒之后才终于燃起一小堆篝火。夜里的山风很冷,他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在火边,可那点微弱的温暖根本不足以抵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这些全是徒劳的。
第二天,他不再喊叫了,只是沉默地走。他在林间的空地上找到了一棵野山楂树,果子还没有全熟,青涩的果实结了一树。他摘了一把塞进嘴里嚼,酸涩的味道几乎能把牙都酸倒。后来他又在溪边一棵大树的腐殖层里翻出了几只白色的蛴螬,忍着恶心拍扁了咽下去。
黄昏时分他终于找到了一种认得的东西,野葱。他拔了一大把,用溪水洗净,一截一截地嚼。辛辣味冲得他眼泪直流,但胃终于不再痉挛了,它在一种温和的暖意中缓慢地平复下来。
第三天早晨醒来时,他的右膝肿得更难活动了。他在溪边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把伤腿只用脚尖点地,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树枝和左腿上。靴底磨穿了一个口子,碎石子嵌进洞里,扎得他脚心生疼。
中午的时候他翻过了一道山脊。站在山脊上,他终于看清了这片山林的轮廓。四面环山,层层叠叠的翠色像一道绿色的牢笼。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已经看不清了。这片土地以一种极其冷静的方式,把他这个意外闯入者从他的痕迹里抹去了。
他忽然想起赵大川那句话,这天下到处都在死人,你吐不完的。此刻他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吐不完。不是吐不完的血,是吐不完的眼泪。在赵家坳他吐了,吐完之后以为自己干净了。可此刻他蹲在这荒芜的山脊上,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变干净。那条路没有尽头,他只是在每一次呕吐之后站起来,继续走。
可站起来之后,更冷了。
他抬头看向山脊下方的某处。有炊烟。很淡很淡的一缕,从山坳深处的某个方向升起来,在半空中飘散开。那缕炊烟细得像一根蚕丝,在夏末的晚风中微微弯曲,明明随时都会断裂,却一直在那里缠绕着、延续着,像这世上最后一丝活人的气息。
林见秋撑着树枝站了起来。
炊烟升起的地方,肯定有人。有人,就可能有吃的。有吃的,他就能活。
他必须活。